一场戏落幕,戏中人有人欢喜有人愁,戏外人则事不关己、看的津津有味。
裴怀洲离开时,偏生又着添了两句为穆凝汐正名,又将这‘戏’推上了高潮——
“我与穆大小姐清白,她尚是完璧之身。”
他征战沙场,中过无数种药,穆凝汐从区区小贩手里买来的劣性媚药他岂会抵抗不了?那日不过是情不自禁吻了她而已,连新婚之夜他也被公务叫走,所以并无夫妻之实。
裴怀洲眸光深沉,忽地想起那晴雪娟然的良日,他踏雪而来,檐下铃铛玎玲轻响,满院红绸喜字,少女坐在帷帐内,身着吉服,头戴簪花树冠,待他却开羽扇之时,一张艳逸绝伦的小脸儿就此显现出来。
片刻心动并非作假,但得知她腌臜手段后的厌恶也是真。
“还有,本将军和穆大小姐乃是合离,并非下堂,日后还可以朋友相称,还请姜夫人莫要因此婚不幸,而为难穆大小姐。”
说完,裴怀洲转身离去。
这话摆明了是为穆凝汐撑腰,姜氏母女二人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
穆凝汐从前住的瑶华院已经被姜氏挪给了穆讼云,所以穆镜尘将她安排在了琉璃轩。
偏僻清净,也不算简陋,并且离穆镜尘的风云居很近。
穆凝汐被穆镜尘放在床上,塞进被子里,她望着他,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
穆镜尘吩咐小厮去请大夫来,之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郑重询问:“凝汐,你方才说会改掉从前的恶习,可是真心话吗?”
穆凝汐咬唇,轻轻点了点头。
娇声轻飘飘的,如梦似幻,让人听不真切:“能被世子收留,凝汐感恩戴德,绝不敢再生是非,何况,我早已不配……”
一行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若换做从前的原主,定会扑在穆镜尘怀里,哭天抢地,撕破脸面也要揭穿穆讼云的伪善。
但如今的她偏不。
真相讲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凭白落个毁人清誉的罪名,也会将穆镜尘好不容易升起的怜惜泯灭。
所以她非要穆镜尘亲自一步步去察觉真相、看清人心,唯有如此,那份迟来的愧疚,才够深刻,才够蚀骨。
穆镜尘喉结滚了下,偏开头:“既是养女,日后还是叫我大哥就是,没人敢为难你。”
“母亲吩咐我为穆讼云请女师父来教她识字念书,你以往未曾好生学习过,待你身子好起来,你们便一起上课吧。”
“是,多谢大哥。”
穆凝汐难得这般规矩,潋滟眸中的光芒也暗淡,穆镜尘措不及防的回想起从前那个跟他肆无忌惮叫板,气得他经常弃了矜持体面,抡起鸡毛掸子追着她打,却从不舍得落到她身上的穆凝汐。
艳丽且娇嗔的身影和面前虚弱敏感的人儿重叠,他心缓缓下沉,酸涩里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她发顶,声音软下几分:
“日后天冷便莫要穿这样单薄,病了吃药又要难受,还有,关于讼云你权当多了一个姐妹,其余一切如旧,母亲和大哥,仍是你的亲人。”
“好。”
“……那你好好休息,大哥先走了。”
穆镜尘离去后,少女脸上的脆弱瞬间消散,她得意的扯唇,开始回忆起书里的情节。
她记得,一月后宫中会举办赏花宴,这场宴席是穆讼云攀附皇权、博取贵人青睐的头等机缘,此后原主求而不得的男子皆成她的裙下臣,最终凤冠霞帔入主中宫,帝后情深,传为佳话。
不过如今,她既知晓剧情,当然要抢先一步喽。
她起身写了一封信,又将素锦叫到身边,低声道:“帮我去做一件事情,你去找裴怀洲,将这封信交给他,请他帮我一个忙……”
裴怀洲是侠骨柔情之人,方才她演的那一出已经让他心软,看他表现便可知。
所以这个忙,他大抵不会不帮。
素锦走后,她仍躺在床上回想,府中还有一庶女,乃是相爷醉酒后误和一丫鬟苟合生下,生得其貌不扬也不受人重视,但她自学医术,日后会成为燕朝最知名的女医官,精通医术的同时也极其擅用蛊,是未来穆讼云手里的一把利刃,帮穆讼云做了不少腌臜勾当。
如今她生活在冷院,日子艰难,很快穆讼云便会去解救拉拢她,虽然穆讼云不过是为在人前做戏博贤名,但却换来她的衷心。
她一定要赶在穆讼云之前才好。
演了一出苦肉计,穆凝汐发起高烧,头脑昏昏沉沉,看了大夫用过药之后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热退了大半,起身时穆凝汐发现棉被上还盖着层羊绒毯,她诧异一瞬,闻到上面似有似无的松香后瞬间了然。
看来是穆镜尘来过了。
她能安稳酣睡至今,无人打搅,自然不会蠢到以为是姜氏和穆讼云接纳了她。
姜氏掌家多年,心狠手辣,她自幼便看在眼里。
穆讼云更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赶尽杀绝。
定然是有穆镜尘替她周旋袒护。
穆凝汐不由得扯起唇角,看来从穆镜尘身上下手这步棋,她赌对了。
素锦还没有回来,她便自己穿戴整齐后朝着冷院的方向走去。
虽然还有几分头晕脑胀,但抢走原书女主的贵人,这事可耽搁不得。
*
冷院萧条,蛛网遍布,屋内仅有一张瘸腿桌和一个杂草垛,上面滚着半个黑面馒头。
却不见庶女穆知瑭的身影。
穆凝汐蹙眉,蓦然想起半月前在湖边,她曾与偷溜出来挖药的穆知瑭相撞,汤婆子被撞落冰。
穆知瑭捡起奉还,只因那汤婆子是穆镜尘所赠,原主宝贝得紧,凭白被人弄脏自然委屈,原主撇下汤婆子,转头便向姜氏告状,而姜氏为哄女儿,罚她每日跪冰半个时辰。
寒冬刺骨,跪冰之苦可想而知。
思及此,穆凝汐循至湖心,果然见一道瘦弱身影跪在冰上。
她走过去解下大氅为小姑娘披上,冷风激得她连打几个寒颤。
“知瑭,冰面危险,快起来吧。”穆凝汐努力扬起一抹还算温和的笑容:“先前都是我不好,我已向母亲陈情,日后你不用再跪了。”
穆凝汐紧张之际,穆知瑭却出乎意料地抓住她的手,欢喜道:“仙女长姐!”
月色下,小姑娘的手冰得刺骨,眼中却满是惊艳与仰慕:“嫡母说知瑭冲撞了贵人,所以罚知瑭跪冰,可知瑭从未见过什么贵人……”
“这些日子只有长姐来瞧我,先前还送我汤婆子,长姐是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人!”
穆凝汐愕然。
原来姜氏并未透露罚跪的始作俑者。
她干巴巴笑了两声,将穆知瑭扶起,又掏出锦囊递去:“知瑭,这些银子你拿着,买些衣食,再请大夫来治腿,莫留病根……啊!”
话音未落,穆知瑭猛地扑进她怀中,嚎啕大哭:“长姐,你真好,知瑭只有你了!”
穆凝汐僵在原地。
她嘴角抽搐着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脊,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原主怎么好意思欺负这样一个小蠢瓜?
“好了,别哭了,长姐在。”
作为长姐,她会救穆知瑭于苦难之中,但苦难怎么来的,别问。
素锦回来的时候,就见房间里穆凝汐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穆知瑭屈膝跪在一旁给她捏腿,一幅狗腿的模样。
素锦懵了:是她眼花了,还是推门进来的方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