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得意
他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手里仿佛攥着两道催命符,一道来自现在的侯爷,一道来自十年前的侯爷。
去听竹轩,会得罪侯爷。
去主院,那位‘表少爷’怕是能当场拆了院子。
谢忠僵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第一次觉得,这侯府的差事,竟是如此的烫手。
瑶华院内。
景阳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今日所受的屈辱,以及没有讨到自己想要的药材,她心中备感不爽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拍着被褥撒气,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冷静下来后,景阳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谢识临。
一个冷峻沉稳,权势滔天,是她最初看上的良婿人选。可他心里多少装着那个阮葚梨,哪怕贬妻为妾,也看得不过是她背后的面子,然而,对自己不冷不热,倒像对妹妹一样,没什么男女之情。实在可恨。
另一个……
景阳的脸颊微微泛红。
另一个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像一团烈火,烧得人心里发烫。尤其是他跟人动手时那股狠劲,简直……简直太有男人味了!
早生十年的话,这家伙早就被她收入囊中了。
她仔细盘算起来。老的那个虽然是侯爷,可再过几年就真老了,到时候哪还有什么精力?
年轻的就不一样了!
景阳越想眼睛越亮。对,年轻的身体好!她堂堂郡主,要嫁自然要嫁最好的!
至于老的那个,就留给阮葚梨好了,看他们相看两厌,也算出了口恶气。
打定主意,景阳立刻来了精神,扬声唤道:“来人!给本郡主更衣!要最漂亮的那件!”
她就不信,凭她的美貌和身份,还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听竹轩。
这里离阮葚梨的主院只有一墙之隔,年轻的谢识临对此十分满意。
他刚练完一套剑法,正用布巾擦着汗,想着晚上怎么才能溜进阿梨的房间,就听见一阵香风袭来。
“表少爷,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景阳郡主摇着团扇,身姿款款地走了进来,一双眼睛跟钩子似的落在他身上。
少年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眼神冷得像冰。
“谁是你表少爷?我姓谢。”
景阳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脸,“瞧我,都忘了。谢小将军,我听闻你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凑上前,语气娇媚:“你若是觉得这里住着不习惯,不如搬去我那儿?我那院子大,景致也好,保管你喜欢。”
谢识临听完,嗤笑一声,“你的院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脂粉气,熏得小爷头疼。滚远点。”
景阳的脸瞬间涨红:“你!你放肆!”
“我若是不跟你走,你是不是又要让你那个皇伯伯诛我九族?”少年抱臂,一脸讥讽。
“你……”
“我什么我?”谢识临没了耐心,他心里只记挂着阿梨,这女人叽叽喳喳的实在烦人。
“收起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告诉你,这世上能让我谢识临看上眼的女人,只有一个。”
“她叫阮葚梨。”
“你这种除了家世一无是处,脑子里装满草包的女人,连给我的阿梨提鞋都不配!”
“滚!”
最后那个字,带着少年人的狠戾,直戳被捧杀了十余年的她身上。
景阳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阮葚梨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她刚送走愁眉苦脸的管家谢忠,正端着茶杯,思索着今晚的‘大战’该如何应对。
这两个人正在闹腾,一个要睡主卧,一个要睡隔壁,这侯府的天,恐怕真要被他们捅破了。
就在这时,一道绯红的身影哭着冲了进来。
“阮葚梨!”
景阳泪眼婆娑,指着她,声音又气又委屈,“都是你!一定是你教他的!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么对我!”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阮葚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郡主请坐。”又温和提醒了一句,“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景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淡定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年轻,性子烈,向来如此,并非单单针对郡主。”阮葚梨终于抬眼看她,顺道解释缘由。
那双眼睛,清澈又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景阳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仍不甘心地控诉:“可……可他骂我!他说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阮葚梨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郡主觉得,你配吗?”
景阳彻底被问住了。
配吗?她堂堂郡主之尊,有什么不配的?可凭什么是她质问?
不过,论容貌,阮葚梨清丽绝伦,自有一股风韵;论才情,京中谁人不知国公府嫡女的才名?论品性……
自己方才那副撒泼的样子,确实上不得台面。
见她不语,阮葚梨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不必争气,郡主不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景阳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又看看阮葚梨那张平静温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此刻,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一股莫名的茫然。
这个女人,为何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嫉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就像一汪深潭,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子,也只是漾开一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这女人,也还好吧?
景阳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过,她一定是在嘲讽我,她们都眼瞎看不见本郡主的好。
她一把将茶杯扫落,眼里带着厌恶。
“谁稀罕你的假惺惺炫耀!本郡主吃了亏,这必定要从你身上讨回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要想留下两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阮葚梨赶走了。
阮葚梨无奈一笑,“郡主自便。”
她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