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心像被冻住,又似烈火炙烤。
挣扎,拉扯,自我说服。
“既然是为了挣钱,伺候谁,都一样。”
她深深呼吸了两口,迈着沉重的步伐到况野身边。
醒酒壶里,酒液醇红。
江南唇角微抿,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况野下颌紧绷,周身冷冽逼人。
江南深深呼吸了两下,执起酒壶,手腕轻斜。
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深红的酒液在水晶杯中积成一汪沉静的艳色。
她低下头去,近乎九十度鞠躬。
“您请慢用。”
不等况野开腔,她捧着酒壶朝沈忆安走去。
“站住。”
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江南双脚下意识定住,暗暗汲气,转过身去,“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
闻言,况野目光一沉,眼神寒浸浸的,似冬天的风雪。
“喝了。”
江南一怔。
陆挚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眼神里带了点疑惑。
再后知后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两人有故事。
他挑了挑眉,看戏一般,“况爷的酒,可不敢推辞,赶紧喝了。”
江南眼睫低垂,醇红的酒液如同暮色凝结在瞳仁里。指尖狠狠抵住醒酒壶,咽了咽嗓子,“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适,不能喝酒。”
“呵。”况野唇边噙着冷笑,将一叠厚厚的现金摔在餐桌上,“想要钱,直说。”
江南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脸上的血色消退得干干净净,瞬而又涨得通红。
她深知,况野恨她入骨。
这杯酒,要是不喝,今晚怕是走不掉。
她瞥了一眼那叠钞票,脊背颤了颤,唇弧缓慢上扬,“ 要不,您再加点?”
反正尊严已经碾碎,多挣一点是一点。
况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狭长冷淡的眼底尽是深沉墨色。
沉默几秒。
轻飘飘丢落一句,“这瓶喝完,今天的账,就此两清。”
一瓶酒……
江南心头一惊,后背浮出一层冷汗。
一天没有吃东西,又连着喝了几杯咖啡,胃里灼痛地厉害。
再来一瓶红酒,怕是会要她半条命。
可是,喝了,她欠况野的那十万就两清了。
江南心一横,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好。我喝。”
她拿过况野面前的酒杯,缓缓倾壶,酒满欲溢时才堪堪停手。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却冷清。
她小心翼翼捏着杯脚,指尖隐隐发白。犹豫了几秒,樱唇碰了碰杯沿。
浅啜一口后,一饮而尽。
“咳咳咳……”
辛辣在舌尖打转, 忍不住轻咳。
况野看着她,眼瞳像寒潭深水,映不进半分情绪。
空气里,莫名有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江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次执起醒酒壶,深红的酒液顺着瓶肩缓缓流淌。
胃里开始一阵阵的绞痛。
她疼得脸色煞白,弓着身子,一只手抓住了餐桌边沿。
沈忆安见状,大着胆子开腔,“况爷,要不今天到止为止,剩下的改天再喝?”
他此时出言相劝,并不是同情江南。
而是,担心闹出人命。
江南今天在“恒信律所” 的会客室待了一天,前台说她什么东西都没吃,咖啡却喝了好几杯。
铁打的胃,也会出问题。
“沈少,况爷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多嘴的好。再说了,她要不能喝,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陆挚看戏不嫌事大。
沈忆安眉角轻皱,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陆挚扯了扯眉,不以为意 ,“况爷都还没发话,你担心什么?”
沈忆安嘴角往下压了压,扯不出半点笑意。
况野没有理会他们,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南。
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烘不暖半分温度。
江南正好也看向他。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他没躲,她也没有避。
他眼里有恨,她满眶酸涩。
江南怔了怔,强忍不适,再次举起了酒杯。
勉强喝下去半杯,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尖锐的痛感带着灼热的酸意往上冲,直逼喉咙。
江南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一斜。
咣当——
酒杯应声倾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漫下。
酒香掠过鼻翼,江南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灯光,全碎成一片浓厚的水雾。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隐约听到一声。
“云笙。”
—
安康医院急诊中心,灯火通明。
江南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安静垂着,不省人事。
况野交完费,站在病房外,指尖夹着一支香烟,正要点燃。
护士从里面出来,小声提醒,“先生,医院禁止吸烟。 ”
况野点了点头,香烟在掌心捻成一团。
护士皱眉,“不知道女朋友有胃病,还让她喝那么多酒。”
况野拨弄着打火机,没有解释。
护士见他沉默,不由多了一句嘴,“你女朋友的胃粘膜大面积损伤,溃疡已经很深。再这样下去,穿孔,出血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况野指尖微微发颤,呼吸都慢了半拍。
护士又说,“作为男朋友,你要多上点心。千万不要再让她喝酒了。”
况野薄唇轻抿,喉间压出很淡的一声,“嗯。”
护士觉得有些奇怪。
他抱着病人进来的时候,满目焦灼,嗓音都在发颤。
但是,现在又表现得过于平静和冷漠了。
女朋友在病房里打着点滴,他不进去守着,竟然一直站在外面。
护士走后,况野在病房门口站了两分钟,拿出手机。
“我临时有事,行程改到后天。”
挂断电话,他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人,还在昏睡。
点滴瓶里的药水缓缓下落,一点点流进她的血液。
那张精致的小脸,白的近乎透明。小巧的唇瓣,淡的像未染胭脂的雪。
况野沉默的看着她,眼底翻涌出一抹暗潮。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
她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张让他记了无数个日夜的脸。
可他们 ,早已不是他们。
况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抹嘲弄。
耳边回荡开当年的声音。
“况野,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我之前和你在一起,不过是想从你身上获得优越感。毕竟,你人长得不错,还是学霸。 ”
“厉焱和我门当户对,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况野,我们分手吧 。”
一字一句,似利刃,又一次从况野心头划过。
眼尾渐渐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