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团陌生的垃圾。
这种眼神陆星很熟,过去她看到歹毒的恶鬼们,也会露出同样的神情。
“我侯府规矩森严,从没有人无故虐杀过下人。此女不过刚来便行此恶毒之事,可见其品性顽劣狠毒。若不管教,日后她还会闯下大祸!”
沈如云身形微微一颤:“恶毒?顽劣?狠毒?她不但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怎可如此污蔑她?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青河儒雅的面庞之上,一派冷漠:“不管发生了何事,都不是她故意伤人的理由。她今年不过四岁半,就敢纵蛇咬下人。若是等她大了,岂不是敢当街杀人放火?”
他皱起眉头:“婷儿也是四岁半,却是温婉善良,从不会虐待下人。只有这种品性纯良之人,才配做我侯府的大小姐。”
“何为配?何为不配?”沈如云眸光湿润:“陆婷再好,也不是我的女儿。星儿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她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液是你的,陆府大小姐,除了她,没人配当!”
陆青河的眉头皱起,失望地看着沈如云:“就因为她是你亲生的,你便可以无视婷儿这些年的陪伴?”
“我从来都不需要她的陪伴!”沈如云眸中蓄上了泪水,却是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落:“分明是你们把她强加给我的!”
陆青河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看着沈如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须臾,他别开视线:“你我各退一步,让她去向那受伤的二人道歉,我便让她入族谱,做我承恩侯府大小姐。但,你也要让婷儿记在你的名下。对外便说……当年你生下的是双生女,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不……”可能。
沈如云愤怒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一只小手突然拍了拍她的手。
陆星小小的一团,还没沈如云的腿高,此时挡在沈如云面前,漆黑的双眸抬眼看向自己这名义上的亲爹,脆生生的声音淬着冰:“好。”
“星儿?不可以!娘只生了你一个女儿,怎可认下其她人?”
陆星拍拍亲娘的手,小小的人儿忧愁地叹了口气。
沈如云:“?”
女儿叹气是几个意思?
陆星道:“我有没有姐妹,我能不知道吗?我答应的是,去找那两个老婆子。”
“你又没错。”沈如云早已查清了真相。
陆星肉嘟嘟的小脸冷冰冰的,在沈如云看起来有种强装大人的萌感。
“娘亲,相信我。”分明是小小一团的人,却故作严肃地将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如云看着女儿婴儿肥的小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迟疑一瞬,点头:“这……好吧。”
虽然她不明白,去向人道歉有什么信不信的。
陆青河面容稍霁,淡淡睨了沈如云一眼:“你还不如四岁孩童懂事。”
沈如云心头一梗。
脆生生的童音再次响起:“所有人做错了事,都要道歉的,老登你同意吗?”
陆青河:“老登?何意?”
陆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连老登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好蠢。
“不重要。”陆星挺直着小小的腰板:“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这话是你亲口说的,你不会反悔,对吗?”
陆青河不喜欢女孩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太黑,还明亮,过于黑白分明,过于——野性。
“是,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陆星满意点头:“走吧。”
不多时,几人来到了一间下人房。
两个婆子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人迷迷瞪瞪的,已经有点死了。
不过看到陆星等人,二人垂死病中惊坐起:“侯爷,求您为老奴做主啊!”
“咱们奉了夫人的命令去接回大小姐,也不知在路上如何得罪了大小姐,她竟然放蛇咬我们。幸好咱们反应快,腿脚也还算麻利,及时跑出了并反锁了房门。可没想到,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便训斥我们,还让我们开门。”
“呜呜呜……府医说,那两条蛇有剧毒,他也只是能延缓毒性。一日内若寻不到解药,我们必死无疑!”
两个婆子跪在床上,对着陆青河提泪横流,凄惨至极。
陆青河脸色阴沉,看向陆星的眸子里满是厌恶:“这便是你造下的孽!我陆青河向来良善,怎会生出你如此恶毒的女儿,竟对无辜之人下毒手!”
沈如云还想说什么,陆星动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抬手在两人发黑的印堂上各自拍了一把。
清脆的童声,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是我来说,还是你们自己说?”
陆青河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她们都已经如此可怜了,你怎能打她们?”
陆星冷冷看着渣爹:“对对对,我恶毒,这毕竟是家学渊源,我避免不掉。”
“逆女!”
“侯爷!”沈如云将陆星护在了身后,蹙眉道:“这两个婆子在撒谎,你不能因为她们的片面之词便对星儿发火!”
陆青河气笑:“片面之词?沈如云,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狠毒了?为了袒护这个逆女,你连这般可笑的话都能说出来。那两条蛇不是她放的,还是两个婆子自己放的?”
陆星双臂环胸,对着两个婆子点点下巴:“问你们呢?蛇是不是你们放的?”
陆青河额上青筋直蹦:“陆星——”
话音未落,就听两个婆子同时开口:“侯爷,就是我们放的!”
陆青河:“?”
两个婆子面露见鬼之色,两人慌忙捂住嘴巴。
可真话还是如同连珠炮一般从她们的口中说出。
“那两条蛇,是我们进城之前让人抓的。房间里的桌椅上都抹了引蛇粉,小贱人被锁进屋里,不管她坐上哪把椅子,都会被蛇咬。”
陆青河脸一黑。
小贱人?
她们私底下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女儿的?
陆星冷冰冰的小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早就闻到了引蛇粉的味道。
沈如云身体一颤,俏脸苍白:“你们这两个老虔婆!星儿只是孩子啊,你们怎么如此歹毒?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个婆子拼命抗拒,可抗拒不了半点:“是……是王姑姑吩咐的。”
王姑姑是陆婷的奶娘。
“王姑姑给了我们引蛇粉,还说今日会将夫人调走。我们入府之后,夫人果然不在。王姑姑给了我们俩五百两银票,银票就在我的柜子里。”
下人从柜子里搜出了银票。
沈如云气得浑身发抖,嚯地看向陆青河:“侯爷,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青河没想到事实会是这样,他错愕一瞬,但很快便道:“不能只听她们的片面之词,此事,我会查清楚。”
他一只手背到身后,转身欲走。
“站住!”
陆星清脆的声音仿佛有着某种魔力,陆青河不由自主地回身。
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看着陆青河,陆星道:“老登,说好要道歉的,你想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