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跪在血泊里,拖着自己的凤袍,一点一点,将地上的碎肉和血迹擦净。
擦完最后一处血迹,丽妃双手颤抖,凤袍已经破烂,从头到尾都染成了红色。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连滚带爬,摔出了景仁宫的大门。
……
次日清晨。晨光照在景仁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淡金色。
赵清漪已经坐在铜镜前,由侍女为她梳妆。
镜中的女子,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脸上原有的黑色斑纹已经消失,只剩下细腻的肤色。
侍女的手微微发颤,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这还是昨日那个丑妃娘娘吗?
“别发愣了。”
赵清漪对着镜子,语气平静,“把账册拿来。”
侍女连忙转身去取。
赵清漪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三年。
整整三年。
景仁宫应得的份例,每月的布帛、银两、炭火、膳食供给全部都被内务府以各种名义拖延、缩减、克扣。
三年下来,亏空的总数十分巨大。
赵清漪将账册轻轻合上,站起身。
“备轿。”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娘娘,您要去哪儿?”侍女壮着胆子问。
“内务府。”
赵清漪眼神平静,“去把欠账,要回来。”
……
内务府是皇宫里油水很足的地方。
总管太监李忠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靠着巴结丽妃和老皇帝的庇护,将内务府经营得难以插手,连皇后的人也安插不进来。
今日,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悠悠的喝着上好的雨前龙井。
“总管大人,景仁宫来人了。”
小太监进来禀报,声音很小。
李忠德眯了眯眼。
景仁宫。
那个破落宫殿,那个失宠的九皇子住的地方。
“哦?”他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了什么人?”
“是……是九皇子妃,赵氏。”
李忠德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着大腿,笑得满脸横肉直颤,“那个丑婆娘也敢来我这里撒野?传进来,让我见见这位新贵人!”
话音未落,门口的珠帘被人掀开。赵清漪走了进来。
大堂里顿时静了。
所有正在忙碌的太监和书吏都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愣在原地。
李忠德的笑声停了。
他盯着赵清漪,眼珠子转了转,又露出笑容。
“哟,这位就是九皇子妃?”
他斜靠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上下打量着赵清漪,“我听说,九皇子娶了个丑妃,怎么……生得倒还不错?”
赵清漪走到堂中站定。
她将一本账册,平静的放在了李忠德面前的桌案上。
“李总管,我这次来,是为了三年亏欠的份例。”声音平淡,“请李总管过目,按数补发。”
李忠德低头扫了一眼账册,没有去翻,哼笑一声。
“份例?九皇子殿下失宠多年,景仁宫那边的供给,我都是按规矩发的,哪里亏欠了?”
“三年的账都在这里。”赵清漪的指尖轻点账册,声音依然平稳,“李总管若是不信,可以逐笔来对。布帛短缺,炭火克扣,月例银两拖延,笔笔有据。”
李忠德脸上浮出一丝不耐烦。
他慢慢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踱步到赵清漪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赵清漪。”
他直呼其名,“我劝你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男人是谁?一个失宠的皇子,在皇宫里就是个笑话!三年的份例全欠着,你能怎样?”
大堂里,有人低下头忍住笑。
“告诉你,能有今天吃的喝的,就已经是恩典了,还来这里要什么补发?”
他扬起声,“笑话!”
赵清漪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动,站得笔直。
“李总管此言差矣。”她抬眼看向他,“景仁宫是皇子宫殿,份例是祖制,不是任何人一言可废的。”
李忠德脸色微变。
这女人,竟敢反驳他?
“好,好,好!”
他拍了三下手掌,冷笑出声,“既然账册有据可查,那我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有据可查!”
他伸手,一把抄起桌案上那本账册。
啪!
哗!
当着赵清漪和满堂太监书吏的面,李忠德将那本账册,当场撕成了两半。
再撕。碎纸片落了一地。
李忠德低头吹了吹手上的纸屑,看着赵清漪:
“什么账册?我没看见。”
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账册没了,就算赵清漪说得再有理,也拿不出凭证了。
赵清漪低头看着满地碎纸,沉默片刻。
“李总管,”她抬起头,眼神变冷,“毁皇家账册,是大罪。”
“大罪?”
李忠德哈哈大笑,笑声在整个大堂嗡嗡作响,“谁看见了?我毁什么了?”
他四下一扫,身旁的太监们立刻垂下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况且...”
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笑吟吟的走近赵清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油腻,“我还要告诉娘娘,景仁宫还欠着内务府一笔债呢。”
赵清漪眉头一皱:“什么债?”
“半月前,内务府送去景仁宫一批御用器物,有个花觚,摔碎了。”李忠德满脸理所当然,“那批器物价值万两,按规矩,景仁宫得赔。”
他顿了顿,“赔清了,再来说什么补发的话。”
赵清漪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万两。凭空捏造的万两。
这是讹诈。
“我没有任何损毁器物的记录。”她声音依旧沉稳,“李总管若是要追责,请拿证据。”
“证据?”
李忠德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凑上前,几乎站到了赵清漪眼前,压低声音,一口浊气扑面而来:
“我,就是证据。”
他的目光,从赵清漪的脸,缓缓移到下方。这目光让大堂里的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万两白银,娘娘若是实在拿不出来……我倒是有个别的法子。”
他抬起手,胖乎乎的手指,朝赵清漪的脸伸了过去。
“后堂有好酒,娘娘若是肯赏脸,陪我喝上一杯,这万两的事儿,就当我没说过……”
噼!
一道清脆的响声在内务府大堂炸响。
李忠德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只手,红了,肿了。
当场就肿了起来。
李忠德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打我?!”
李忠德骤然回神,脸色从白变红,再转为紫色,五官扭曲,他大声嘶吼:“贱人!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赵清漪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他。
“知道。”
她只说了两个字。
“恶奴。”
李忠德气得浑身发颤,那张大肥脸上,青筋一根根暴出来。
“来人!”
他扯开嗓子,嘶吼声响彻整个内务府,“把这个贱人给我拿下!”
沉重的脚步声轰鸣而来。
内廷侍卫,一队又一队,从内务府四面八方的廊道里涌出。
长枪出鞘,刀光闪动。
一百,两百……漆黑的甲胄,严密的阵型,将整个内务府大堂围的严严实实。枪尖对准赵清漪,闪着寒光。
大堂里的太监书吏,全部缩到了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李忠德看着这阵势,怒气稍平,嘴角重新勾了起来。
他捂着那只肿胀的手,踱步到侍卫阵列前,阴恻恻的开口:
“瞧见了吗,娘娘?”
“这是老皇帝亲拨的内廷卫,整个皇宫,没有人敢拦。”
他扬起下巴,“一个区区九皇子妃,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拿下!押入后堂!”
哗啦!
长枪顿地,阵型骤然收缩。
上百支长枪,齐刷刷的向赵清漪逼近。枪尖距离她,只剩不到三丈。赵清漪的身形,纹丝未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四面包围的侍卫,看了一眼那些逼近的枪尖,最后,将目光落回李忠德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开始在经脉中流转,越聚越烈。
她低喃一声,双手缓缓攥成了拳。
精血在掌心聚集。
李忠德看着她那双泛着红光的手,心头一紧。
但他压下了这丝不安。
区区一个女子,即便是天象境,又能如何?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廷侍卫,足够将她制服。阵型已经收缩到了极限。枪尖,触到了赵清漪的衣角。
就在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
那扇三寸厚的玄铁大门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声音。
铸铁的碎片,裹挟着气浪,向四面八方激射。
大量的烟尘卷了进来。
所有人,被这股气浪逼退了数步。
长枪脱手,跌落在地,发出一声叮当之响。
没有人敢动。
烟尘之中,一道身影,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