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整个停尸房瞬间安静了。
郑浩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李建军,你别在这添乱!市局办案,你懂什么亮晶晶的,赶紧出去!”
但姜瑜却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她知道李建军虽然平时看着怂,但从昨晚那半桶水开始,这男人的直觉简直准得可怕。
“你闭嘴!”
姜瑜直接怼了郑浩一句,大步走到台前,“建军,在哪儿呢?”
“诺,就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深深抠在里面的,水都没煮化。”
李建军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指了指,“媳妇儿,你看这玩意儿,咋那么像咱们厂后头那个废弃配电室里,地上掉的那些云母粉呢?我上次去那边偷摸烤地瓜的时候,衣服上就蹭了一身这玩意儿,拍都拍不掉。”
轰!
李建军这极其接地气的一句废话,听在姜景凤的耳朵里,却如同万丈狂澜!
一直面色清冷的姜景凤,身体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用抢的动作,从旁边的托盘里抓起一把带放大镜的镊子,一把推开挡路的郑浩,直接凑到了死者的右手前。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透过放大镜,姜景凤死死盯着死者指甲缝深处。
果然!在被煮熟翻卷的甲床内部,极其隐蔽地卡着几粒极其微小的、呈现出银白色鳞片状光泽的晶体!
那是云母粉!
在高温染料池里浸泡了半个小时,一般的皮屑和泥土早就溶解或被冲刷干净了,只有这种耐高温的特种绝缘材料,才能死死卡在指甲缝的最深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大海在临死前,曾在一个充满云母粉的地方拼命挣扎,他的手指死死抓挠过那里的地面或设备!
第一案发现场,锁定了!
姜景凤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金丝镜片后的丹凤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没有看郑浩,也没有看姜瑜,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正躲在姜瑜背后、一脸“我就是随口一说”的李建军。
她自诩为全省最优秀的青年法医,刚才哪怕是用尽了专业知识,也差点遗漏了这个极其致命的微观线索。
而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畏畏缩缩、甚至连案发现场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男人,居然只是因为捡个杯子盖,就一眼看穿了玄机?甚至还极其精准地指出了云母粉的来源?!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姜科长……”
姜景凤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波澜,她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在李建军身上,“你这位先生,平时在厂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啊,俱乐部放电影的,平时就爱看点杂书。”
姜瑜也是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建军,干得漂亮。今晚回家给你加个荷包蛋。”
“谢谢媳妇儿。”
李建军憨厚地笑了笑,迎上姜景凤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不卑不亢地眨了眨眼。
姜景凤收回目光,迅速将指甲缝里的云母粉提取到证物袋里,动作干净利落:“郑队,姜科长,尸体身上的线索被提取完毕了。第一案发现场不在印染车间,在废弃配电室。”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地下了定论:“真凶是一个心思极其缜密、对厂区环境了如指掌的人。立刻封锁配电室!”
郑浩此刻也是目瞪口呆,看着这个轻易扭转了案情走向的“软饭男”,半天没说出话来。
“媳妇儿,那我就先回去了啊,你别太累着。”
李建军见好就收,打了个招呼,揣着手溜达出了卫生所。
看着男人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姜景凤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李建军”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座看似破败的钢铁厂里,藏龙卧虎。
……
二十分钟后,姜瑜带着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一脚踹开了厂区后方废弃配电室生锈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柱扫向配电室内部。
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配电室的正中央,地上不仅散落着大量的云母粉,还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用暗红色鲜血勾勒出来的八卦图腾。
而在图腾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用破布和棉絮扎成的假人。
假人的脖子上,紧紧勒着一根和赵大海脚踝上如出一辙的工业起重钢丝。
假人的胸口,用毛笔写着极其刺眼的四个大字:
【杀人偿命】。
凶手,不仅在配电室里完成了这出残忍的绞杀,甚至还极其嚣张地留下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凶案预告!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棉纺厂高层的连环猎杀局!
地上的那个画着血八卦的假人,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无能。
市局刑警队长郑浩捏着手电筒,脸色铁青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猛地一锤墙壁:“装神弄鬼!这绝对是某个潜伏的封建会道门残余分子干的!这杀人偿命四个字,就是典型的恐吓!”
“郑队,办案要讲证据,别在这定性得那么早。”
姜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个假人身上,“这假人身上穿的工装,虽然破旧,但领口那道缝合线是咱们厂六十年代末统一发的劳保服款式。杀人偿命,偿的是这厂里的命。十年前,赵大海所在的第三车间锅炉房出过一场极其惨烈的事故,当时死了人。但这事儿后来被压下去了。”
“十年前的旧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景凤站起身,摘下沾着云母粉的手套,清冷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看向姜瑜,“既然有命案,市局和厂里不可能没有卷宗。”
“问题就出在这。”
姜瑜咬了咬牙,眉宇间满是煞气,“那几年厂里乱得很,天天搞批斗。那场事故最后被定性为老工人操作失误,连个正经的抚恤金都没发。死无对证。要想查出当年到底是谁背了黑锅,只能去厂办档案室查最原始的人事档案和排班表。”
“那就去查。”
姜景凤干净利落,提起勘查箱就往外走。
“媳妇儿,我陪你们去呗。”
李建军立刻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双手抱着那个搪瓷缸子,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这配电室里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再说了,那档案室在厂区最西北角的常年背阴处,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跟着去,好歹是个大老爷们,能给你壮壮胆。”
姜瑜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松快了几分。
她伸手替李建军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没好气地说:“就你这胆子,遇到事儿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跟着吧,别乱跑。”
郑浩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冷嗤了一声,摇了摇头。
……
第一棉纺厂的档案室,是一栋建于建厂初期的苏式二层小灰楼。
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红砖墙皮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
推开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樟脑丸味以及纸张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看管档案室的老孙头是个干瘪的小老头,正裹着破棉袄在蜂窝煤炉子前打瞌睡。
被姜瑜一嗓子吼醒后,满脸的不情愿。
“查六九年第三车间的人事档案和事故报告?”
老孙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摆了摆手,“姜科长,市局的同志,不是我不配合。那几年的东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武斗的时候乱成一锅粥,好多资料都被当成‘四旧’扔锅炉里烧了。剩下的一点,也都被水泡得看不清了。没有,啥也没有。”
“老孙头,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姜瑜脾气爆,一把揪住老孙头的衣领,“事关连环人命大案,你今天就是把这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找出点东西来!不然我以妨碍公务罪办了你!”
在姜瑜的武力威慑下,老孙头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最里面那排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铁皮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极其枯燥且令人绝望的。
姜瑜和姜景凤在成堆的残缺纸片中翻找。
正如老孙头所说,六九年前后的关键档案,要么缺失,要么关键页被人为撕毁。
尤其是有赵大海和孙德胜签字的那些排班表,干净得仿佛这两人当年只是个透明的普通工人,没有任何违规操作的记录。
“官方的人事档案被人刻意‘清洗’过。”姜景凤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敏锐地做出了判断,“有人在事故发生后,利用职权,极其系统地抹除了那场锅炉爆炸案的所有不利证据。对方做得很干净,官方记录上,这已经是一条死胡同了。”
郑浩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得,线索断了。姜科长,这案子我看还得从外部仇杀查起。”
姜瑜不甘心地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一堆废纸,一言不发。
而此刻,被所有人忽视的李建军,正坐在档案室角落里的一张破旧木桌旁。
他没有参与翻找档案,而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冻得邦邦硬的冻秋梨,用袖口藏着的那把极其锋利的修脚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梨皮。
表面上看,他是个因为无聊而在发呆的废物家属。
但实际上,李建军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运转。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数据审计思维的灵魂,他太清楚“完美销毁证据”的难度了。想要在一个庞大的重工业国营厂里彻底抹杀一个事件或一个人的存在,光修改人事档案是没用的。
一个人只要活着,只要在厂里干过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这才是那个计划经济年代,最庞大、最真实、也最不可能被完全篡改的底层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