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姜瑜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家门,直奔保卫科的方向而去,坐在炕沿上的李建军,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憨傻与茫然。
他拿起搭在火墙上烤干的毛巾,擦了擦手。
线索已经极其自然地递给了媳妇儿,保卫科和市局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马上就会针对全厂所有的左撇子和机械工展开地毯式排查。
留给那个幽的时间不多了。
狗急了,可是会跳墙的。
就在这时,李建军的大脑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机械电子音,再次响起:
“叮!最高级别烂片预警!”
“下一幕场景:第一棉纺厂大礼堂二楼放映室!倒计时:五分钟!”
李建军猛地站起身。
放映室?
那是他李建军的地盘!
凶手居然把杀人的绞肉机,安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
大礼堂放映室,位于礼堂二楼的最西侧。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老旧胶片醋酸味、机油味以及劣质香烟味道的独特气息。
两台巨大的、苏式老座机电影放映机,如同两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伫立在暗红色的地板上。
放映孔正对着下方漆黑一片的大礼堂观众席。
李建军一路狂奔,甚至顾不上擦掉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他太清楚凶手的手段了。
那个左撇子哑巴不仅是个机械天才,更是一个心理侧写大师。
他把杀人现场选在李建军的大本营,就是为了在那几千个大喇叭直播惨叫之后,将所有的矛头,极其自然地指向他这个唯唯诺诺的软饭男放映员。
“呼……呼……”
李建军推开轻掩的铁门,冲进放映室。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雪光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灰尘。
“吧嗒、吧嗒……”
一阵极其富有节奏的、粘稠液体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李建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在两台放映机中间的横梁上,孙副厂长那肥胖的身体,正被一根极其粗大的、原本用来传动胶片的皮带死死勒住脖子,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一样吊在半空中。
他那张平日里官威十足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缺氧而憋得紫红,眼珠子暴凸,舌头伸得老长,双手无力地在空中抓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最后抽息声。
在孙胖子脚下的地板上,扔着一把放映员专门用来剪辑和修补胶片的特制不锈钢长剪刀。
剪刀的锋刃上,沾满了鲜血。
“叮!”
“烂片预警:导演正在强行降智!道具组极其业余!死者颈部的勒痕与传动皮带的宽度完全不符!且剪刀上的血迹呈现诡异的‘左向喷溅状’,与右撇子(宿主)的用力习惯完全相反!此等低级穿帮,0分!退回重拍!”
听着脑海中系统那毫无感情的吐槽,李建军不仅没慌,反而端起搪瓷缸子,狠狠地喝了一口热姜水。
他看着那个在半空中抽搐的孙胖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冷静的寒芒。
好毒的剧本。
凶手利用这把李建军平时最爱用的剪刀(上面满是李建军的指纹),极其仔细地在孙胖子的衣服上、脖子上做出了各种物理伪证,甚至还极其嚣张地把剪刀扔在现场。
只要孙胖子咽气,警察一到,李建军就是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
“建军!这儿咋黑灯瞎火的……”
就在孙副厂长的最后一口气即将咽下的瞬间,放映室的铁门再次被人撞开。
市局刑警队长郑浩、金丝眼镜后面的姜景凤,以及一身还没散去起床气的姜瑜,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当啷!”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李建军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滚烫的姜水泼了一地。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门外的众人,而他的两只手上,还不偏不倚地沾着几滴刚才孙胖子挣扎时溅出来的鲜血。
“这……这是咋回事啊?孙厂长咋吊起来了?”
李建军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活像个被抓了现行的怂包。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郑浩一眼就瞅见了吊在半空的孙胖子,和地上那把沾血的剪刀,以及慌乱中的李建军。
他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李建军的脑袋。
“好你个李建军!人赃并获!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十年前的老刘头,就是你师父吧?!”
郑浩怒吼一声,上前就要把李建军按倒。
站在郑浩身后的姜景凤,清冷的目光透过金丝镜片,极其冷漠地扫过现场。
看着那把沾血的剪刀和李建军手上的鲜血,她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有些疑惑,但理智告诉她,这证据太硬了,硬得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这个看似废柴的软饭男,终究是露出了獠牙。
“带走!严加审讯!”
郑浩厉声下令。
就在几个保卫干事拿着手铐准备扑上来的瞬间。
“我看谁敢动他!”
一声犹如下山猛虎般的怒吼,在狭窄的放映室里炸响!
姜瑜不知道何时,已经像一头保护幼崽的母狮子一样,直挺挺地挡在了郑浩那黑洞洞的枪口前面!
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姜瑜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但她身上的煞气却比这东北的隆冬还要森寒。
她手里那根生胶皮棍,此刻正极其坚决地指着郑浩的鼻子。
“郑浩!把你那破枪给老娘收起来!”
姜瑜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我姜瑜的男人,要是能杀人,老娘今天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你要是敢冲他开枪,先打死我!”
放映室里瞬间死寂。几个保卫干事被自家科长的气势吓得手铐都掉在了地上。
郑浩也被这一幕搞懵了,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家废物老公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气得直发抖:“姜瑜,你疯了!证据都在这儿!他手上的血,那把剪刀……你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证据?去你娘的证据!”
姜瑜冷笑一声,极其霸道地反唇相讥,“老娘天天跟他睡一个热炕头,他胆子多大,我比你清楚!他是个右撇子,连用左手给我挠个痒痒都费劲!你要是告诉我是这废柴用钢丝和皮带布置了这么精密的机械杀人机关,你还不如告诉我赵大海是被厉鬼掐死的!”
被媳妇儿护在身后的李建军,看着姜瑜那虽然凌乱但极其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滚烫的暖流。
哪怕全世界都认定他是凶手,哪怕市局专家和金丝眼镜法医都用冷漠的眼光审视他,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了他这一句看似荒诞的老实人人设,去对抗整个世界的逻辑。
这种被绝对信任的感觉,真好。
但是,他不能真的让媳妇儿去拧脑袋。
“媳妇儿……你别跟郑队长吵了,我害怕。”
李建军极其委屈地从姜瑜大衣下摆处探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地上那个沾血的机关。
他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但又极其市侩的口吻,嘟囔着:“郑队长,姜法医,你们讲点理啊。我就是一个放电影的,我哪懂啥杀人机关。不过……你们看看这绕着放映机皮带的绳子,还有这勒着孙胖子脖子的死结。”
李建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地看着姜景凤:“姜法医,您是专家,您看看这绳子的绕向。如果是右撇子打结,那线头儿肯定是往右边顺的对吧?但这结,咋所有的绳头儿都是往左边撇的呢?还有这地上的剪刀,咋也是反着扔的?就像……就像是个左撇子哑巴为了陷害我,故意反着用这剪刀似的。”
说罢,李建军极其蠢笨地伸出自己的左手,试图用左手去演示打结的动作,结果极其滑稽地把几根还没洗干净的胶皮管子缠在了自己手上,做出一副极其无脑且可笑的样子。
“噗通!”
就在这时,在半空中抽搐的孙副厂长,大概是因为皮带松脱,或者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地,在那被高温染料池烫得翻卷的皮肉和指甲缝深处,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李建军的无意引导,终于清晰地露出了一大块银白色的、极其罕见的——特种绝缘云母粉末!
那是十年前锅炉房废弃后,真凶布置陷阱时遗留下来的唯一物理物证!
整个放映室瞬间死寂。
一直面色冷漠的姜景凤,目光在听到李建军嘟囔左撇子和看到那团云母粉的瞬间,彻底变了。
她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丹凤眼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了极其恐怖的震惊和挫败感。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李建军刚才那几句极其市井、甚至有些无脑的废话,不仅极其隐秘地指出了凶手最核心的身份特征(左撇子机械工),更在不经意间,将所有人的视线,从嫁祸的剪刀上,精准地引导到了凶手真正的物理死角上!
这个看似废柴、被妻子拿捏得死死的放映员,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在用一种任何人都察觉不到的荒诞方式,把整个市局当猴耍!
郑浩举着枪,看着地上的云母粉和那个反向猪蹄扣,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极其诡异地抽动着,羞愧得满脸通红。
“建军……你这狗鼻子和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
姜瑜看着地上的云母粉,再转头看着这个躲在自己背后、手里还缠着胶皮管子的丈夫,眼底的煞气瞬间化作了心疼。
她一把扯过李建军,帮他解开胶皮管,极其霸道地在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听见没!我男人哪怕是个废柴,他的直觉也比你们这群专家强一百倍!都给我让开!带走刘大脑袋和孙胖子的尸体!姜法医,还得麻烦你验验,这皮带上的黄油,跟谁的袖口对得上!”
姜瑜大刀金马地指挥着,活像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而站在原地的姜景凤,默默地将手中的镊子收回证物袋。
她看着在姜瑜怀里憨笑着、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李建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建军这个男人,她姜景凤,非把他扒干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