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态
宋经云收好药碗,动作自然的替他掖好被角。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不抄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东宫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是柳烟的声音。
宋经云挑眉,看向沈厌离,“殿下,看戏吗?”
沈厌离重新靠回软枕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经云推门出去时,院子里的长案已经歪了几个。柳烟正叉着腰,指着王德忠的鼻子骂。那些个娇小姐们一个个眼眶通红,手抖的拿不住笔。
“吵什么?”
宋经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
柳烟见她出来,气焰更嚣张了,“宋经云,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们是各府送来伺候太子的,不是来受你磋磨的!我要见殿下,我要告诉殿下你是怎么欺负我们的!”
“见殿下?”宋经云冷笑,缓步走下台阶,“殿下重病需要静养,你在这儿大呼小叫,是想惊扰圣驾,还是想咒殿下病重?”
“你少血口喷人!”
“王公公,方才柳姑娘抄了多少?”
王德忠躬身回道:“回小姐,柳姑娘只抄了半页,还污了三张宣纸。”
宋经云走到柳烟的长案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直接将其揉成一团,扔在柳烟脚下。
“半页。这就是你对殿下的‘诚心’?”
“我手疼……”
“手疼就回怀王府去。东宫不养闲人,更不养连经书都抄不好的废人。”
宋经云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听好了,这经书是为殿下祈福用的,谁抄得认真,谁就能留下。要是谁想借机在东宫闹事,大可以试试后果。王公公,送柳姑娘出宫。告诉怀王,柳姑娘心不诚,东宫不敢留。”
柳烟脸色惨白,“你敢!我是怀王送来的!”
“在东宫,只有殿下的规矩,没有怀王的脸面。”
宋经云摆摆手,两名太监立刻上前,不顾柳烟的挣扎,直接将人架了出去。
院子里瞬间死寂。
剩下的那些姑娘们哪还敢多言,一个个低着头,抓起笔拼命抄了起来。
处理完这些,宋经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转身回了内殿。
沈厌离正侧头看着窗外,见她进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怀王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这么折他的面子,不怕他报复?”
“他要报复也是报复东宫,关我一个弱女子什么事?”
宋经云坐回脚踏上,仰头看着他,“再说了,殿下不是还没死吗?只要您在位一天,他们就得憋着。”
沈厌离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
“你刚才说,活过一遭。什么意思?”
宋经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着沈厌离的眼睛,突然想说真话。
“意思就是,我知道谁是狼,谁是鬼。我知道这东宫里有多少人盼着您死,也知道宋家那对母女为了爬上去能有多狠。”
她倾身,双手搭在床沿上,距离沈厌离不过寸许。
“殿下,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稳住这东宫,帮你挡掉那些明枪暗箭。你给我权势,给我查清当年真相的机会。”
沈厌离看着她眼底闪烁的野心。寻常闺阁女子不会有这种眼神。
“你想要什么真相?”
“秦家,还有我母亲的死。”
宋经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沈厌离沉默了很久。秦家通敌案,当年闹的满城风雨,父皇亲自下的旨。这水太深,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敢轻易触碰。
“你不怕把命搭进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宋经云盯着他,“殿下呢?您这病,是真的病,还是不得不病?”
沈厌离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手掐住宋经云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头。
“宋经云,太聪明的女人,往往活不长。”
“可不聪明的女人,已经死在冷巷里了。”
宋经云没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更靠近了些。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药苦味和淡淡的香味。
沈厌离松了手。
“柯一。”
阴影中闪出一道身影。
“去查秦家当年的卷宗,还有宋夫人当年的病历。”
沈厌离重新躺回被褥中,闭上眼。
“宋经云,孤给你这个机会。但若是你敢背叛,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臣女明白。”
宋经云起身,走到案前拨了拨香炉里的香。
烟雾缭绕中,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站的很直。
这一世,她要当那个执棋的人。
……
深夜。
宋家。
明氏跪在祠堂里,膝盖早就麻木了。她盯着秦氏的牌位,恨的牙痒痒。
“贱人,生个小贱人来折磨我。”
她想起宋经云进宫前的那个眼神,心里就一阵发虚。那丫头以前明明唯唯诺诺,现在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娘,我好疼啊。”
宋皎皎推门进来,脸上蒙着面纱,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歇着。”
“我恨死宋经云了!她凭什么进宫当太子妃?那太子就算要死了,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以后回了家,我们还要给她下跪!”
宋皎皎扯着帕子,眼里满是恨意。
“急什么。”明氏冷笑一声,“太子活不过三个月。等太子一死,她就是个守活寡的。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送她去陪葬也不是不行。”
“陪葬?”宋皎皎眼睛一亮。
“这种不详的女人,克死了太子,皇室自然容不下她。到时候,梁家那边的婚事也定下来了,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她就在地底下烂着吧。”
明氏摸了摸女儿的脸,语气冰冷,“忍这几日,等她从宫里出来,就是她的死期。”
……
东宫内殿。
宋经云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她梦到了前世。
冷巷里的风很冷,她缩在墙角,看着宋皎皎穿着华丽的宫装,站在她面前,笑的得意。
“姐姐,你以为梁烨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想要秦家的那点人脉罢了。现在秦家没了,你也没用了。”
画面一转,是沈厌离的葬礼。
全城缟素,她跪在灵前,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醒醒。”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宋经云猛的睁眼,正对上沈厌离那双清冷的眸子。
“做噩梦了?”
宋经云额头上带着冷汗,她下意识抓紧了沈厌离的衣袖。
“殿下,别死。”
沈厌离愣了一下。
他看着女子惊魂未定的样子,原本想嘲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孤命硬,死不了。”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宋经云回过神,松开手,有些尴尬的坐正。
“臣女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