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雨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拉开衣柜的抽屉放进去。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灯光。
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结婚证就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小本本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看了两秒,又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想到将来某一天还要去领那个绿色的小本本,她轻轻叹了口气。
婚姻变成了一场无法掌控的交易。
除了接受,她好像别无他法。
浴室里传来水声,许小雨洗完澡出来,穿着保守的睡衣站在床边,站了整整五分钟都没上去。
床的另一边
是萧言琛的。
她攥着睡衣的袖口,在房间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办公桌前。
萧言琛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专注得像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那个……”许小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言琛没反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睡觉呀?”
萧言琛的手指顿了一下,头都没抬
“你先睡,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
许小雨急了,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音量
“怎么能让你睡沙发?还是我睡沙发吧!”
她说着就转身去抱沙发上的被子,语气诚恳得不行
这毕竟是他的房子,她虽然挂着“妻子”的名头,但两个人实际上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而且……他还是债主。
欠了四十万的那种债主。
许小雨抱着被子正准备往沙发上铺,一抬头
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近得她能看清他那双墨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冷调的,像冬天的风。
她被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
“你、你怎么……”
萧言琛已经躺下了。
修长的身体窝在沙发里,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好吧,这本来就是他家。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早了,快点睡吧。”
许小雨站在原地,抱着被子,愣了好几秒。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侧躺的身影上。
这半路捡来的便宜老公,脸蛋着实优越得过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鼻梁高挺得像山脊,下颌线流畅凌厉,喉结微微凸起,整个人就像是被上帝精心计算过比例一样。
这颜值,放娱乐圈也是天花板级别的。
许小雨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她今晚要跟这张脸的主人睡同一个房间。
同一张床倒是没有,沙发和床之间还隔着三米远呢。
“你还不睡?”
萧言琛忽然偏过头来。
许小雨被抓了个正着,脸“唰”地红了,抱着被子转身就跑
“现在就去!”
她飞快地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沙发那头。
许小雨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那一小条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萧言琛严肃了些、冷淡了些、生人勿近了些
但人还是不错的。
今天晚上,要是换作张坤,在只有一张床的情况下,躺沙发的那个肯定是她。
更别说借她五十万了,张坤能给她五块钱让她下楼买瓶醋,都算大发慈悲。
这样一对比,萧言琛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许小雨猛地坐起来
床上果然只有她一个人。
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豆腐块。
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床,随便洗漱了一把,头发都来不及好好梳,就往客厅跑。
饭桌上摆着东西。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杯热牛奶,用保温垫温着。
许小雨愣了一下。
“嫁人第一天就起这么晚,一点自觉都没有。”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紧接着,一碟刚炒好的小菜“啪”地放在许小雨面前,差点溅出汤汁。
“以前照顾两个人,现在照顾三个人,工作量涨了,工资却半点不涨。”
许小雨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围着围裙、脸色不太好看的中年女人。
短发,圆脸,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你就是张婶?”
“对!”
张婶双手叉腰,十分不客气地说
“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想让我做你的饭也可以,你得给我涨工资!”
许小雨脑子里“叮”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萧言琛确实说过,张婶是专门照顾萧老爷子的保姆。
她本来也没想过让人伺候自己。
“谢谢张婶,不过不用了。”
许小雨放下包,语气很客气
“我的早饭我自己解决,你下次不用准备我的。”
她每天早上都要赶地铁,根本没时间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喝粥吃菜,都是在地铁站门口买两个包子对付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不但没答应涨工资,反而连早饭都不让她做了。
加工资的算计落空,张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把许小雨面前那碗粥和那碟小菜全端走了,动作利落得像练过杂技。
“那你自己解决去吧。”
许小雨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拧了拧眉。
这态度……萧言琛知道吗?
还是说,这就是他默许的?
她没时间多想。
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电话。
许小雨抓起包就往外跑。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
许小雨在医院跑了一上午,交费、签字、办手续,五十万的手术费从卡里划走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奶奶有救了。
从医院出来,她马不停蹄地往公司赶。
电梯门打开,她刚走出写字楼大厅
就撞上了两个人。
张坤搂着李玉,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从对面走过来。
一路上你掐我一下、我蹭你一下,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根本没往许小雨这边看。
窗户纸捅破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许小雨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两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就像一场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叫住了他:“张坤。”
张坤停下来,偏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怎么又是你”的厌烦表情。
“张坤,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许小雨走到他面前,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忙前忙后,连房子都是我一个人买的,写的是你的名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张坤还没说话,李玉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张坤拍了拍李玉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然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许小雨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过期食品。
“你也说了,你就知道洗衣做饭。”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厌烦
“一天到晚跟个黄脸婆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你看看人家李玉,再看看你自己”
他嗤笑一声,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我看到你都反胃,早就想分手了,拖到现在是我的错,行了吧?”
许小雨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省吃俭用,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给他做饭
她攒了整整三年的首付,买了那套房子,欢天喜地地写上了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们在奔向同一个未来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黄脸婆”。
一个让他“反胃”的笑话。
许小雨闭上了眼睛。
两秒后,她重新睁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好,我们分手。”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把我的房子还给我。”
张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往上一扯,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想要房子?做梦。”
他搂紧了怀里的李玉,下巴微抬,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那房子会作为我和小玉的婚房,你想都不要想。”
“对啊~”
李玉靠在张坤怀里,声音娇软得像棉花糖,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说许小雨,房子你就别想了,那上面可是只写了坤哥一个人的名字呢,你再怎么努力都没用的。”
她歪着头,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像在跟闺蜜聊天一样随意:
“我劝你啊,还是趁着现在还年轻,去找个中年老实人或者二婚的,组建个家庭过日子去吧。别回头年纪大了,连二婚的都不要你”
她顿了顿,捂嘴笑了一声。
“到时候啊,你就只能嫁给那种从监狱里出来的劳改犯。”
“你”
许小雨的怒火“噌”地窜上来。
“好了好了。”
张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许小雨,低头对着李玉的时候,语气立刻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跟这个黄脸婆废话什么?你赶紧进去吧,别迟到了。”
他捏了捏李玉的脸。
李玉冲许小雨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踮起脚尖在张坤脸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发腻
“那人家等你哦~”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写字楼,背影袅袅婷婷。
张坤也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许小雨站在原地。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那圆润的杏眸里,愤怒的火焰在翻涌。
她才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那套房子,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首付,是她一个月一个月还的贷款。
张坤一分钱没出,凭什么霸占?
必须抢回来。
一定得抢回来。
许小雨在公司忙了一整个下午。
她处理完手头所有的工作,等同事们都走光了,才关上电脑,匆匆赶往医院。
病房里的灯开得很暗。
奶奶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一个人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在暮色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病魔把这具干瘦的身体折磨得不成样子,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许小雨站在门口,鼻子一酸,狠狠忍住了。
“奶奶。”
她推门进去,声音尽量放得轻快。
床上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许小雨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星。
“你来了啊。”
“奶奶,我给你带了您最喜欢的那家馄饨。”许小雨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热气冒了出来。
奶奶五个儿子,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成人,结果老了躺在医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来。
许小雨是唯一来的那个。
“那我们一起吃。”
奶奶撑着要坐起来,许小雨赶紧上前扶住,把枕头垫在她身后。
奶奶颤巍巍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没有送到自己嘴里,反而举到了许小雨嘴边
“你先吃。”
“我不饿,您吃。”
奶奶固执地举着勺子。许小雨拗不过,低头咬了一口。
馄饨已经有些软了,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奶奶这才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吃了一个,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盯着许小雨看。
“对了,我的手术费……是不是你交的?”
许小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哪来那么多钱?”
奶奶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警觉。
“以前攒的。”
许小雨低下头,舀了一勺汤,避开了奶奶的视线
“您快吃吧,这几天得多吃点,手术已经约好了,等手术做完,您就能好起来了。”
奶奶没有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许小雨的手。
那双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傻丫头”
奶奶的声音沙哑了,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被单上
“奶奶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你的钱就该好好存着,别浪费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
“给您治病怎么能叫浪费?”
许小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哽了一下,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如果没有您,我怎么能活到这么大?”
这是实话。
在许小雨心里,奶奶的份量,比所有人都重。
“不说了,咱们吃东西。”
许小雨端起碗,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奶奶嘴边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奶奶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张开嘴,把那个馄饨吃了进去。
她看着许小雨的目光,依旧难掩心疼。
但许小雨假装没看见。
她把奶奶伺候睡下
掖好被角,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奶奶闭上眼睛的时候,手还攥着许小雨的衣角,像是怕她走掉。
许小雨坐在床边,等奶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才轻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白炽灯把整个楼道照得惨白。
许小雨靠着墙壁,终于让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下来。
手机响了。
“有什么事吗?”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格外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晚了,你还没下班?”
许小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
她又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
“我今天有点事,晚上不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敏锐地察觉到,电话那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杯温水突然被放进了冰箱里,温度没有骤降,但你分明感觉到了凉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结婚第二天就不回家?”
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语气都称得上平静。
但那五个字落进许小雨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警铃瞬间拉响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比如
她拿了他五十万,连夜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