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雨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两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盯着那短短的几行通话记录，脑子里一团乱麻。
“结婚第二天就不回家？”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低沉的，没怎么起伏的一句话，却让她莫名心虚得像偷了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病房。
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手还保持着攥着被角的姿势。
许小雨轻手轻脚地在病房里忙活起来
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把第二天要吃的药按顿分好，在便签纸上写了大大的一行字
“奶奶，我明天一早来看您！”
贴在床头，又觉得不够醒目，又贴了一张在门上。
她把窗户关好，窗帘拉严实，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掖好的被角又掖了一遍。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许小雨裹紧外套钻进出租车，报了地址之后整个人就瘫在了后座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五十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小雨推开门，弯腰换鞋的动作带着一股子心虚的麻利劲儿，连拖鞋都穿反了一只，又蹲下来重穿。
“抱歉抱歉”
她直起身，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有点事，所以回来晚了。”
萧言琛坐在沙发上。
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不知道坐了多久。
听见她的声音，他抬起眼，朝她这边扫过来。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恰恰是“没什么表情”，才是最可怕的那种表情。
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的黑色，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站在这里，确实完好无损。
那道视线落在身上，许小雨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得沉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心里有些不忿。
只是晚回来一点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地上脸色吗？
许小雨微微挺了挺背，嘴刚张开
“你知不知道，女性单独一人半夜走夜路有多危险？”
男人的声音不大，甚至说不上严厉。
但那种压抑着的怒意，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盖在灰烬下面，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灼人的温度。
许小雨张着嘴愣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满是怒意的黑色眼瞳里。
萧言琛的脸色绝对说不上好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太阳穴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可许小雨的心里，那点不忿忽然就消融了。
像冬天的雪落在温水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化开。
所以……他是在关心她？
许小雨想起以前，她加班到十一二点，一个人走过那段昏暗的小巷子回家，张坤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有次她差点被电动车撞到，惊魂未定地跟张坤说，对方只回了一个“哦”和一个“早点睡”。
早点睡。
就三个字。
没有“危险”，没有“担心”，连一个多余的表情包都没有。
而面前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男人，坐在客厅等她等到十点，只因为她“晚回来一点”。
许小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酸的，涩的，又有一点点温热的。
她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软
“我今天有点事，下次不会了。”
顿了一下。
“抱歉，让你担心了。”
女人声音温软，认错态度好得不像话，乖得像是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萧言琛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移开了视线。
没有去看那个乖得不像话的头顶。
“吃饭了吗？”
“吃了。”
许小雨老老实实回答，像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那就赶紧休息。”
萧言琛站起身，也没等她回话，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卧室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许小雨站在客厅里，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那几句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笑呵呵地走过来。
“小雨啊，别生气。”
老爷子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但那个音量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那个狗崽子就这臭脾气，别看他态度不好，实际上也是在关心你。”
许小雨扯了扯嘴角，那股被人关心的暖意像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心脏。
“我知道的。”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柔软了几分
“爷爷，您赶紧去睡吧，不早了。”
“好好好。”
萧老爷子连连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爷爷给你做红烧肉！”
“好。”
等老爷子的房门关上了，许小雨才慢慢走进卧室。
萧言琛已经洗漱过了，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没看他，径直去衣柜拿了睡衣，钻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整个人裹着一层湿热的水汽。
许小雨靠在床头，打开手机，找到钱多多的对话框。
“多多，你那一万块钱我先还你。”
她给钱多多转了一万过去。
几乎是转账到账的同一秒，钱多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那声音大到许小雨怀疑她要把手机听筒震碎：
“许小雨！”
许小雨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不是来真的吧？真跟一个陌生人结婚了？”
钱多多的下巴要是能掉，估计已经砸在地上了。
“五十万都打给我了，还能有假吗？”
许小雨无奈地叹了口气。
五十万啊。
她得还到什么时候。
“你男人真有钱！”
钱多多在电话那头啧啧赞叹
“你仔细查查他啊，能随随便便拿出五十万，证明他家境不错，搞不好你还嫁了个隐形富二代呢！”
“胡说什么呢。”
许小雨下意识就反驳了，声音压得很低，怕萧言琛听见
“他家就是普通家庭，房子是好早以前买的老房子，一个月好像还得还贷款，哪有什么钱啊。”
她没提写借条的事，也没提婚内协议的事。
她总是习惯不让别人替她担心。
“说得也是。”
钱多多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脑洞开得太大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富二代，还偏偏让她闺蜜在民政局门口捡到一个？
“反正你只要远离张坤那个死渣男，过得好就行。”
钱多多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对了，你的洞房花烛夜怎么样啊？你那便宜老公身材如何？是不是让你欲、罢、不、能？”
许小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没”
一阵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炸了出来。
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
是从这个房间里。
婉转的，高亢的，此起彼伏的
许小雨的大脑“嗡”的一声短路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按挂断键，但动作还是晚了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钱多多兴奋到变形的尖叫：
“许小雨你个老流氓！你竟然在和我说电话的时候看这种东西！啊啊啊啊啊”
许小雨：……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朵边，钱多多的声音已经从尖叫变成了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小雨用尽最后的理智挂断了电话，然后拿着手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她没有动。
因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从电脑的方向传来的。
所以……她“老公”是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了吗？
这个想法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小雨浑身都凉了。
她攥紧手机，手指冰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不对，浴室里没有别人，客厅她刚才经过也没人
她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到卧室
然后她愣住了。
卧室里，除了坐在电脑桌前的萧言琛，一个人都没有。
干干净净，连多一双鞋的影子都没有。
许小雨：？
她循着声音的来源，缓缓偏过头，看向那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里，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未着寸缕的男女，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交流活动。
许小雨：……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快要滴血的那种深红色。
可她那位便宜老公呢？
萧言琛靠在电脑椅上，姿态随意得像在看财经新闻。
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眼都不眨一下，修长的手指甚至还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那表情，冷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许小雨不知道别的男人看这种东西是什么状态。
但萧言琛的这个状态……未免也太过平淡了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往下移了移
不。
不能想了。
许小雨使劲甩了甩头，但屏幕里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
她的脸越来越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萧言琛依然没有要关掉的意思。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屏幕，面沉如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
“别说话。”
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砂纸打磨过的丝绒，在这种暧昧到极致的环境里，格外诱人遐想。
许小雨被他这一声“别说话”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深不见底，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朝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许小雨反应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门外，隐约传来拐杖点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是萧老爷子的拐杖声。
半响，确认拐杖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萧言琛才伸手，不紧不慢地关了那个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爷爷着急抱孙子，你多见谅。”
萧言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了那半天的动作片，居然脸不红气不喘，连领口都没乱。
许小雨垂着眼睛不敢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开始忧虑起来。
该不会……以后每个晚上都要这样放吧？
萧言琛不知道她心里的担忧，已经自然地窝进了沙发里，随手扯过毯子盖在身上，动作行云流水。
“你早点睡。”
他约莫有一米九，又高又瘦，躺在那个窄窄的沙发里，一双大长腿有小半截悬空在外面，脚踝露在毯子外面，光是看着都觉得不舒服。
许小雨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要不……你和我一起睡床上吧。”
她顿了顿
“你这样会很不舒服的。”
萧言琛侧过脸来。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黑得发亮，右眼眼帘下有一颗细小的痣，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就是那颗小小的痣，让整张脸从“生人勿近”变成了“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许小雨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乱。
“我是个正常男人。”
萧言琛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正常”有关的事。
“啊？”
许小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萧言琛索性把话说得更直接了一些，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猎豹盯着猎物，又像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躺在一起，我不保证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刚才看天气预报一样平静。
但那五个字“动手动脚”落进许小雨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她的脸“唰”地红了。
然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蹦上了床，被子“呼啦”一下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个只露出眼睛的球。
期间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在平坦的地板上摔了个狗啃泥。
跌跌撞撞的样子落在萧言琛眼里，他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这“见钱眼开”的妻子，还真是……蠢得可以。
萧言琛收回视线，转过身面朝沙发靠背。
他并不想和许小雨有过多牵扯，所以接触还是越少越好。
今天要不是萧老爷子担心唠叨了一晚上，他也不会打那个电话。
他并不认为许小雨会把钱还给他。
罢了。
左右老爷子开心就好。
深夜。
许小雨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那些画面。此起彼伏的声音，纠缠不休的身影，还有萧言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和她撞上的一瞬间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
心跳快得像擂鼓。
许小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发烫的耳朵。
天亮了。
她顶着两个又黑又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活像一只被人揍了两拳的熊猫。
萧老爷子坐在餐桌前，看见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小雨啊，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老爷子热情得不像话，把早餐、牛奶、水果全都往她面前堆，恨不得直接喂到她嘴里
“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许小雨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萧老爷子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萧言琛一眼。
“你”
老爷子指着孙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全屋子都听见了
“那什么……多心疼心疼你媳妇！有些事……适量就好！别太过分！”
许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