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确实空了。
老两口在半年前就双双去世，家里只剩兄弟两个撑着。
如今沈川一走，沈家更没人了。
从道理上说，人家要把女儿带回去，谁也不好拦。
还没等沈焕开口，外面忽然又闹了起来。
先是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接着几句争执声抬高，脚步声杂乱地往院子这边涌。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被挤开一道口子。
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脚步沉重，气息压得很低。
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从门口慢慢进来。
棺材漆得乌黑发亮，边角打磨得整整齐齐，木料厚实，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下了本钱的好东西。
在这地方，这样的棺材并不常见。
沈焕的目光从棺材上收回，转向一旁的大队长。
他手伸进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平整的大团结。
纸面一展开，在这个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队长，你能帮我找几个人，好好把我哥下葬吗？”
大队长看到这张钱神情都变了。
还没等他开口——
旁边的叶母已经把手伸过去。
大队长反应更快，一把就把钱拿了过去，直接攥进手心。
叶母手落了个空，也不尴尬，脸上还堆起笑：“小焕啊，这还用请什么外人，我们好歹也是亲家，这种事，我们帮着就行了。”
话说得热络。
刚才要带人走的气势，像是一下子收了起来。
沈焕没有搭理，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直接塞进叶青怀里。
叶青被这一塞，下意识就抱住了。
沈焕这才抬起眼，看向院子里的人。
“你们能出去吗？我想给我哥换衣服。”
都死三天了，床上的人还穿着生前的衣服。
院子里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先往后退，慢慢散开。
叶母还不想放弃，伸手就要去拉叶青。
可惜手刚伸过去，叶青已经往旁边一避。
叶母咬了咬牙，心里那点火气压不住。
可抬头对上沈焕的眼神，那股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双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却让人发怵。
叶母心里在盘算。
那死丫头怀里那个袋子，分量不轻，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看来这沈焕，在外头是真的赚到钱了。
人一走，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叶青站在一旁，手慢慢松开。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自己跟沈焕并不熟。
这也是他从小爱打架，性子野，是村里有名的小混混，谁都不敢惹。
后面当的官越来越大。
可就这么一个人，在上辈子自己被逼着联系他要钱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钱寄过来了。
让她在上辈子又活了一段时间。
叶青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太久。
安静的屋子里，这点注视显得格外明显。
沈焕侧过头，看了过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叶青呼吸轻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好看得过分。
站在人群里，是那种不用刻意看，也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
叶青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她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抓到一样，整个人一下子拘束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呼吸也乱了一点。
沈焕看着低着头的人，发丝有些乱，贴在脸侧，露出一截微微发红的耳廓。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避着他，不敢抬头的人不太一样。
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沈焕看着她的眼神慢慢沉下去，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侵入感。
像是把人一寸一寸收进眼底。
他垂放在身侧的指尖也开始轻轻颤起来。
很细微。
过了片刻，沈焕开口了。
“嫂子，现在沈家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话音落下。
叶青猛地抬起头。
沈焕被她这样直直看着，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
他向来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
尤其是她。
沈焕收了收神色，语气放得平了一些：“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
叶青已经急了，连忙摇头：“不是，我愿意，我想跟你一起走。”
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没松。
叶青也说得很快，生怕他下一句就收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往下。
落在她那只还攥着他衣角的手上。
没有松。
指节发白。
抓得很紧。
沈焕看了两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手指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屋子里太安静了。
只剩下叶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都压不住。
过了片刻。
沈焕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好。”
叶青整个人一下松了下来。
那口憋在心口的气终于落下去，她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眼睛还红着，人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她转身就往床边走，开始伸手就去解沈川的衣服。
可哪知道叶青指尖刚碰到衣襟——
手腕被猛地扣住。
叶青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沈焕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抓着她的手，眉头压下来，语气质问：“你在干什么？”
叶青小声解释：“给你大哥换衣服呀……”
沈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说话。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我来，你出去。”
叶青张了张口。
“我……”
她想说，自己好歹也是沈川的媳妇，这点事该做。
可话还没说出口——
沈焕已经动了。
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外带。
叶青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了门外。
下一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叶青站在门口，整个人还有点愣。
手腕上还残着一点被他握过的力道。
夜里，院子里点了油灯。
光不算亮，被风一吹，影子一晃一晃。
沈川已经换好衣服，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
脸已经被整理过，看着比白天顺了不少。
院子里白天的热闹散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叶青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火盆。
纸钱一张一张丢进去。
火光窜起，又落下。
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叶青对沈川，确实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很早就被沈家用钱定下来，被送过来那天，连个像样的结婚都没有。
人到了，照顾了他三天人就没了。
要不是有大队长在场点头，这门亲事，自己那个妈还会更敷衍。
叶青又丢了一张纸进去。
火苗吞上来，纸边卷起，很快化成灰。
夜风有点凉。
叶青的衣角被吹动了一下。
她想起白天的事。
那一瞬间的力道，到现在好像还留在手腕上。
沈焕是不是不认她这个嫂子？
可既然不认——
又为什么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还是说，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反正不管沈焕是不是随口说的。
她一定要跟他走！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叶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