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一家三口回到客厅，张晓斌有些遗憾地跟小舅提了一嘴：“那个柳元明其实打得不错，要不然把他叫回来吧？”
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球队有球队的规矩，绝不能因为打得不错就可以肆意妄为。
随即就哼了一声，陈学有态度坚决：“慈不掌兵。晓斌啊，这些将来你会懂得，管理一支球队必须言出必行，规矩是给所有人的，谁也不能特殊对待。我当着所有队员说过，自愿退出绝不挽留，一口唾沫一口钉，这事就别提了。”
不再吭声，张晓斌心里却有些不甘。
现有球队的水平确实在大幅提高，只是集训时间不长，而篮球水平是靠一颗颗球投出来、练出来的，柳元明从初中开始接触篮球，这四五年训练也下功夫。
短时间接触，他发现柳元明抢篮板不够强硬，但中投真的不错，防守也积极，现在队里还真没有能替代他三号位（小前锋）的人。
见外甥不再说话，陈学有觉着语气重了些，于是笑了笑：“晓斌啊，你对篮球的理解很到位，如果这个家伙不捣乱咱们在今年市篮球锦标赛上肯定能走得更远。只是，更远的不是这一次比赛，而球队有未来必须有严格的纪律。”
“咱们球队现在刚开始分位置，慢慢来吧，今年比赛能小组出线就算完成目标。你这转学手续都弄顺了，我也给兴唐中学的校长打过招呼，开学后校篮球队从初一开始选拔队员，来日方长。”
李云华是兴唐中学的王牌英语老师，她接过话：“我不懂篮球，但你们弄队伍不能像撒胡椒面似的都照顾到。兴唐中学本就是省级篮球传统校，这几年成绩不好才懒得用心搞。我建议以后比赛就别用‘全县中学生’的名称了，专心打造‘兴唐中学’篮球队就行。”
陈学有看了妻子一眼，马上点头：“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现在有条件的孩子都来县城读中学，乡镇那边就不考虑了。县城里其余四所中学连球馆都没有，只有兴唐中学能保证训练，咱球队不就一直在你们学校球馆训练嘛！”
喝口茶，他接着说了下一步的工作：“我已经跟局里申请打报告了，在小学多搞几个篮球兴趣班试点，选拔出尖子生初中都进兴唐中学。逐步形成梯队，五六年后有了规模，成绩自然就提高得快了。”
这是长远规划，张晓斌当然懂，但他顾不上那么远，一个多月后的市比赛迫在眉睫，现在球队的水平根本摆不上台面。
他记忆里，小舅掉过两次眼泪：年初母亲去世他哭得死去活来……
而在去年，依汾市市运会的篮球比赛结束后，陈学有初次担任兴唐中学生队的主教练，短时间提高了球队的竞争力，但在关键比赛因为裁判关键时候的判罚被挤出前八名，随后到省城在姐姐病床前委屈地掉了眼泪。
所以，这次转学是想跟舅舅舅妈生活，也有个小目标，那就是帮舅舅的球队赢球，不再让舅舅伤心。
聊了会儿，陈学有从包里掏出一个 U 盘插到电脑上：“孩子，你先看一段视频，我去帮舅妈收拾碗筷，一会儿咱再交流。”
其实他中午就能回来，但办完张晓斌的转学手续后，又专门去了趟母校体育学院。
之前已经电话联系过，他需要一份详尽的青少年训练大纲，还特意要求学院篮球运动系的留校任教的师弟帮他整理了这段视频。
这个视频其实也是“说教”，他发现自己这个外甥好像更钟情二号位，就是得分后卫。
尽管篮球运动发展到现在，组织后卫与控球后卫没有了本质的区别，其核心职能都是围绕控球、传球和组织进攻展开，是球队进攻体系中的关键角色。
但在球员水平参差不齐的队伍，控球后卫的作用就显得尤其重要，通常具备出色的运球技巧、速度和变向能力，能在高压防守下稳定控球，常通过运球突破防线或急停跳投得分。常被视为球队的“球权核心”，是进攻发起的主要持球者，需承担较多球权消耗和运球责任。
不知道这些，以为是啥学习材料，但视频打开的瞬间，荧光屏的光映亮了张晓斌的眼睛。
没有多余的片头，只有一段快节奏的鼓点铺底，画面从一片漆黑中骤然亮起——先是一只戴着护肘的左手，指尖触碰到篮球表面的纹路，紧接着镜头拉远，1米93 的身影在 NBA 赛场的灯光下站定。
字幕飞速划过：贾森?基德，最后的传统控卫。
鼓点陡然加快，画面开始剪接。
1994 年的新秀赛场，青涩的基德运球突破，面对夹击送出第一记跨越半场的长传，队友轻松上篮；
2002 年篮网主场，他与卡特、杰弗森组成的新三叉戟并肩作战，快攻中不看人背传精准送到卡特手中，后者纵身跃起完成空中接力，全场观众的欢呼震耳欲聋；
2003 年总决赛赛场，他顶着防守抢下篮板，转身一记炮弹式传球发动快攻，镜头扫过他汗水浸透的发梢，眼神依旧锐利。
……
张晓斌下意识前倾身体，小舅出去时给他开了电风扇，但后背的汗衫仍被汗水浸得发黏。
以前在省城家里，有空就看 NBA 转播，却从没敢想，一个控卫能把“组织”二字演绎到这般境界。
他想起自己六岁刚学球时的模样，廖教练站在篮下，让他每天练五百次击地传球，稍有偏差就罚他绕着球场跑十圈。
那时候他总不解，为什么简单的传球要练得这么较真，直到最近俩月在菜市场运球，被卖甘蔗的自行车逼得差点丢球，才懂了“基本功”三个字的重量。
视频切换到训练场景，没有赛场的喧嚣，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 “咚咚”声。
基德在球馆里反复练习传球，对着空旷的场地，精准地将球送到每个预设的落点：
切入路线的空中接力点、底角三分的出手点、快攻的推进路线。无论是隐蔽的背传、迅疾的击地传，还是横跨全场的长传，都像手术刀般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镜头特写他的脚步，高重心运球时，双脚如同扎根球场，任凭防守者如何干扰，核心始终稳如磐石；抢篮板时，他凭借身高和判断，总能先一步卡位，在大个子球员中间摘下篮板，成为联盟里最会抢篮板的后卫之一。
张晓斌的手指跟着画面动起来，模仿着基德传球的手势。
此时，他想起小舅陈学有在分配球队位置时候说的话：“控卫是球队的大脑，不是自己得分才叫厉害，让队友都能得分，把比赛带入该有的节奏，才是真本事。”
可他昨天分组对抗时，还因为急着表现，硬闯三人夹击导致丢球，被小舅当场叫停批评。
他性子内敛，心里不服气，却不会顶嘴，只会默默把错误记在笔记本上。
那本带卡通封面的本子，是母亲生前给他买的，现在每页都记满了训练要点，从运球节奏到传球角度，甚至还有舅妈要求背的英语单词，密密麻麻，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
画外音响起，是 NBA 解说员的声音，全是敬佩：“这是传统控卫的巅峰。”
画面再次切换，贾森?基德罚球前的飞吻动作，被做成慢镜头回放；“hit me” 战术的经典瞬间，他用手势指挥队友跑位，自己则像棋局操盘手，从容调度着场上的时间与空间；曾经 “只会传球，不会得分”的误读，镜头快速闪过他一次次命中关键三分的画面，投篮姿势不算优美，却足够致命。
张晓斌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母亲病重时，躺在病床上还叮嘱他：“晓斌，做任何事都要像打球一样，沉下心，别着急。”
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陪母亲，再赶去球馆训练，常常练到深夜。
廖教练心疼他，想让他休息，他却摇头说：“我要变强，以后保护妈妈。”
可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生命走到最后一刻。
随后的日子，他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篮球默默流泪。父亲的生意那时正到关键时刻，每天忙得不着家，也没时间管他，直到小学毕业后小舅来接他：“跟我回兴唐吧，再这样下去你就垮了，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呢。”
直起身子，张晓斌突然想起廖教练教他练武术时说过的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基础，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是根本。”
这和篮球场上的控卫需要的视野，何其相似。
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球场的轮廓：队友的跑位路线、防守者的站位漏洞、传球的最佳时机，就像基德在视频里展现的那样，清晰明了。
钢琴声渐歇，视频最后一帧，是基德拿着话筒，笑容温和却坚定：“篮球是团队运动，无论胜率如何、数据如何，我的职责，是让队友变得更好。”
屏幕暗下来，张晓斌摸出裤兜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像基德一样，做球队的手术刀。”
字迹工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窗外的夜色渐浓，小舅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有啥感受？”
张晓斌站起身，眼神坚定地提出请求：“队员选号码时，小舅，把 5 号留给我行不行？”
“行，就这么定了！五号基德，五号张晓斌！”
陈学有爽快答应，“走，吃西瓜去，吃完你舅妈该给你辅导英语了。对了，视频里提到的‘hit me’，直译为‘传给我’，是一种以主动要球、快速衔接进攻为核心的战术配合，尤其在传统控卫主导的进攻体系中常见，核心逻辑是通过场上球员的主动示意与精准传球，快速创造进攻机会。”
张晓斌笑嘻嘻地看着舅舅：“这个我懂了，昨天舅妈已经给我解释过了。她说她不懂篮球，还特意查了资料呢。”
“好！这也是一种自信。球队在艰难时刻，更要敢喊出‘hit me’，要有勇敢站出来、舍我其谁的勇气，更要有这个底气。”
张晓斌眼神坚定，大声喊了一句：“hit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