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周,张晓斌每晚都抽时间看视频,当然不是看贾森?基德的荣耀时刻,而是钻研他的传球视野、运球重心等核心技巧。
格局开,思路开,表现开。
不但在场上开始变化,有时在家都是边看视频边拿个篮球比划,为此小舅妈评价了一句“魔怔了”。
“不疯不魔不成活,这就对了。”
陈学有对此很是赞赏,自己这外甥对场上位置理解发生很大转变,基本不硬干了。现在他带刘尚伟、马勇加俩替补队员跟主力打对抗,已经感觉到吃力——俩替补防守不行,张晓斌的传球长了眼睛似的就奔向没被盯牢的队友,而后轻松得分。
训练之余,陈学有把原本和县公安局篮球队约的热身赛,直接挪到了露天场地,因为球队需要嘈杂的环境来锻炼。
也不是就这一场,他索性牵头组建了教体局篮球队,又联系了当地一家煤矿的职工球队,直接办成了“兴唐县第一届群众消夏篮球赛”。
每晚两场比赛,四支队伍热热闹闹地打三天。
为了这场赛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既要联络球队,又要协调相关部门(毕竟是大型群体活动),还说服了县里最大的文体商店,赞助了篮球架及场地所需的高端塑料拼块。
说起来这个赞助,他是真的无奈,给局长请示费用,白纸黑字的报告看完只是口头回复,还不明不白,只说去找财务股商量商量。找财务股那位股长,更加的不阴不阳,又让局领导书面批示。
懒得跟他们怄气,陈学有直接找到兴唐最大的体育用品商店,说起来这家店跟姐姐在省城的“虎啸”体育用品店有过多次合作,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是勉强答应了。
这般辛苦,核心目的一是练兵,二是为县里的篮球氛围造势。
比赛场地选在兴唐县委县政府门口的中心广场,在一年中最热的这几天,这个广场的热度因赛事几乎翻了倍。
兴唐县三面环山,唯有南面开阔,地形像个大簸箕。每到夏季,风灌不进来,热浪也散不出去,昼夜温差极小,中心广场便成了市民纳凉的首选之地。
工作人员连轴转,一天一夜铺好了场地,还在球场四周搭起了看台,有模有样,多方开始关注。
其实兴唐县本就有深厚的篮球底蕴,曾拿过两届全国农民运动会的篮球冠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矿业鼎盛,煤、铁、铜矿及配套厂子林立,号称河右省经济第一大县。
那会儿行唐县随便办一场篮球比赛,报名的企业就有十多家,十几个乡镇也都会组队参赛,氛围极好。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相关部门对资源开采的大力整治,过度依赖资源、发展模式单一的兴唐县,经济迅速一落千丈。曾经引以为傲的篮球事业也随之没落,只留下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在杂草丛生的荒废厂矿院里静静伫立,似在叹息。
一晃十多年过去,县城里竟然再办篮球赛,这个消息在四十万左右人口的兴唐县成了大新闻。
于是每晚七点到十点,中心广场几乎水泄不通。
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两次“怒骂”吴峥:“你们打个球搞这么大动静,我都得从乡镇派出所抽人来维持治安,关键‘老子’光忙着维持秩序,连球都看不上!”
吴峥赶紧赔笑:“领导,这我也没预料到。原本就只是约了一场热身赛,没想到陈学有教练直接搞了这么大阵仗!您先消消气,等这比赛结束,咱局队跟县一中再赛一场,专门给您安排,还能叫上辛苦执勤的兄弟们一起看。”
吴峥这是被假骂真夸,陈学有却遭了真训斥——教体局魏局长在现场就指着他的鼻子发火:“搞这么大活动,为啥不设贵宾席?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你整天除了篮球,就没别的事可干了?我就搞不懂,一群人挤在一起出一身臭汗,有啥意思!”
按理说这算不上多大的事,魏局长发这么大火,症结在于没有拿到第一排的座位。他本就不懂篮球,也从不看球,是交通局局长打电话求票,他才知道这场比赛这么火。
“魏老哥,晚上的篮球赛给我留俩前排位置呗,儿子放暑假从大学回来,想去看看。”
“比赛?啥比赛?”魏局长一头雾水。
“就是贵局组织的篮球赛啊!”
“我们组织的……哦,是不是陈学有弄的那个?他跟我提过一嘴,我没当回事。行,你去吧,我给他打电话安排。”
“唉,我打过了,他说这次看台是临时搭的,先到先得,没法留位置。”
“反了他了!我这就过去,你也往过走,没座位咱就坐场地里!”
魏局长肥头大耳、腆着肚子赶到现场,只见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进去,别说坐了,除了被圈起来的比赛区域进不去,连站的地方都难找。
无名火顿时涌上心头,他径直跨过比赛区域的警戒线走到场地边。正在热身的陈学有见状,赶紧跑过来招呼,却被魏局长劈头盖脸一顿痛批。
体育局和教育局合并刚一年多,魏局长原本是教育局局长,他心眼本就不大,对合并过来的原体育局工作人员向来不感冒。陈学有是出了名的性子耿直,向来有事说事,没事从不主动找他汇报,两人本就没什么交情。
擦了把汗,陈学有想起从下午到现在电话就没停过,几乎全是要座位的,于是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回应了魏局长的质问:“局长,这件事我跟您请示过,您当时就说了六个字——‘我不管,弄去吧’。之后我才多方联络,成立了组委会,治安、消防方面也都备案了,整个活动合规、合法、合理。”
“前天关于场地布置等情况我给您打过报告,你没批示让我跟财务股商量,财务股答复您得亲笔批示……时间紧,我没继续来回跑,只能以个人身份拉来赞助,才有了现在这局面。”
“至于设置贵宾席,我个人认为不妥。这是‘群众消夏篮球赛’,核心是给老百姓办的活动,不是给少数人、给领导准备的表演赛。”
“除了篮球,我本职工作也从未落下,始终尽职尽责。说实话,我这个县中学生篮球队教练是义务任职,分文不取,全凭热爱,也是想为咱们县的体育事业尽份力。”
“至于篮球这项运动,我简单跟您说两句:它是全球仅次于足球的第二大运动,数据显示全球有三分之一的人是篮球爱好者。它的好处还有很多,现在马上要开赛了,等之后有时间,我再跟您详细汇报。”
魏局长觉得被当众顶撞,颜面尽失,当即咆哮道:“你!你不用干了!明天回局里,我重新任命体育股股长!我就不信,靠打篮球能把教育事业搞好!”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无理取闹。
张了张嘴,陈学有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第一排一位戴帽子的中年人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魏局长,你好大的官威啊!”
本就在气头上,扭头一看,对方一身休闲服帽子压得很低,魏局长一时没认出来,当即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不顾斯文地破口大骂:“你是哪根葱啊?关你屁事!教体局的事,老子说了算!这比赛,我说停就得停!”
“是吗?我要说这比赛必须打呢?不但今年打,接下来每年都要打,还要扩大规模呢!”
说着话,中年人缓缓摘下了帽子。
看清来人,魏局长吓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顿时开始结结巴巴:“宋、宋书记?怎、怎么是您?”
迅速戴好帽子做了个“嘘”的手势:“为什么不能是我宋继山?我喜欢篮球,下班后早早过来占个位置看球,不行吗?”
虽说陈学有和宋继山没打过交道、没说过话,但县里各局的工作人员,没几个不认识这位新来两个月的县委书记。
而且,他早有耳闻,宋书记以前是某大学校篮球队的队员,只是一直没机会接触。
这场比赛就在县委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举办,宋继山周末回市里,平常在县里孤身一人,下班前就让秘书过来占了个座位,特意交代不要声张,不用任何人陪同,就想安安静静看一场球。
不再理会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魏局长,宋继山上前主动握住陈学有的手:“我听说过你,这比赛办得非常好,谢谢你为兴唐县老百姓带来这么精彩的活动!去吧,好好比赛,我倒要看看,你这‘依汾市第一后卫’的风采,是不是名不虚传。”
说完,他又扭头对魏局长吩咐道:“你也去吧,这里没位置了。明天一早我去教体局调研,八点半,股级以上人员全部到岗,等候座谈。”
没几个关注这个角落发生的事情,可其产生的威力随后劲爆全县。
对宋继山点点头,陈学有没再理会汗如雨下的魏局长,而是扭头对张晓斌摆了摆手。
中学队全体就在附近候场,看小舅被魏局长吼喊,张晓斌捏着拳头站起来,随即就要往跟前走。
他可不在乎对方是啥局长,该侮辱最亲的小舅肯定要扑上去,好在跟过来的刘尚伟伸手一把拉住他,随即低声说:“你不要管这些大人的事情。”
挣了下没挣脱,见有官更大的把胖局长吓坏,小舅又跟他摆手,他才缓缓坐下。
当晚的揭幕战由教体局职工队对阵煤矿队,第二场是兴唐县一中对阵县公安局队,陈学有与张晓斌各自带队主宰赛场,贡献了多段精彩表现。
于是,第三天晚上“舅舅打外甥”的冠亚军压轴赛,成了本次赛事最大的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