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绫舒那天下午没排手术。
坐在诊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病例报告打了三行,删两行半。
楚域珩横抱着楚依依离开的画面,跟幻灯片一样,换都换不掉。
手机亮了一下。
楚域珩发来四个字:“晚上谈谈。”
顾绫舒看了半分钟,锁屏。
上回也说谈谈,谈完他去给二十二岁的楚依依讲睡前故事,讲到凌晨一点钟。
护士长宋姐推门进来送热可可,看她一眼就皱了眉:“脸色这么差,跟老公闹别扭了?”
“没有。”
“少蒙我。”宋姐在对面坐下来,剥了颗话梅丢嘴里,“你老公前两天那排场,给全院送奶茶蛋糕,姑娘们都说你命好。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有人瞅见你老公抱着个小姑娘走的,说是妹妹?”
“对,领养的。”
宋姐嘴里的话梅核咬了一声脆响,她看顾绫舒的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半晌拍拍她肩膀,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了句:“有些事啊,旁观者清。”
门关上后诊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顾绫舒拿起手机,翻到和导师的聊天记录。去德国的手续已经开始走流程了,签证材料、进修函、住宿安排——导师那边效率很高。
最快七月初就能出发。
一个多月。
她能熬过去。
回到别墅是傍晚七点。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呜呜转着。
顾绫舒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没动。
是楚域珩在做饭。
三年婚姻里,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每一次的动力都叫楚依依。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她走到厨房门口。楚域珩背对着她,炒锅里是番茄炒蛋——顾绫舒唯一跟他提过的,自己爱吃的菜。
“坐吧,马上好。”
他声音不高,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许多。
饭桌上没有第三个人。菜不多,一荤两素一汤。番茄炒蛋放在她面前,筷子也摆好了。
顾绫舒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炒老了,蛋皮焦脆,番茄也没去皮,酸得她牙根发麻。
楚域珩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
他先开的口:“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几天。”
“哪些话?”
“你说依依……”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你说我对她太好,忽视你的感受。”
顾绫舒放下筷子。
“我承认有些地方没顾及到你,但依依这孩子,打小就是我带大的。她三岁进楚家,话都说不利索,晚上做噩梦,只认我。后来她上学,被人欺负,也是我去学校解决。”
楚域珩讲这些的时候,眉宇间那种温柔又浮出来了。条件反射一样,一提楚依依就犯。
“二十年了,她身边没别人,爸妈年纪大了管不了,我不护着她,谁护?”
顾绫舒听完,嗓子眼堵了块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楚域珩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绫舒拿起水杯喝了口,润了润发干的唇,“她二十二了,不是两岁。”
“打雷了,你去哄睡。生病了,你去照顾。她来咱们家,你做饭、吹头发、点熏香。黄体破裂,你第一反应是让我给她献血。楚域珩,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不是解释过了——”
“你每次的解释就是"她是我妹妹"。”顾绫舒打断他,“可她自己都说了,她是童养媳。”
楚域珩眉心拧在一起:“那是小时候长辈的玩笑话!你至于当真?”
“玩笑?你七岁挑的人,养了二十年。你确定你心里,真把她当妹妹?”
“你什么意思?”楚域珩的脸沉下去。
顾绫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她当着你的面,故意摔盘子,你看不出来。她跟我说让你跟我离婚,你也看不出来。你但凡听见一句对她不好的话,不管是谁说的,你都先炸。楚域珩,你扪心自问,你护她护成这样,到底是哥哥的责任,还是你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转。桌上的汤凉了,浮油凝了一圈。
楚域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绫舒等着,等他给一个哪怕不那么完美、但至少真诚的回答。
他开口了。
“我分得清。”
三个字,掷地有声,连犹豫都没打一个。
“依依是我妹妹,这个事实不会变。如果你非要把亲情往别的方向解读,那是你的问题。”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转身前补了一句:“我可以多注意分寸,但你也得改改你看依依的态度。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外人。”
对话结束。
所谓谈谈,就是这样。他承认疏忽了她,然后话锋一调,落脚点还是楚依依。保护楚依依的名誉,维护楚依依的地位,末了再给顾绫舒扣一顶“你态度有问题”的帽子。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或者说——听进去了,不敢面对。
顾绫舒上楼,拉开行李箱,把换季的衣服叠好放进去。证件袋、护照、银行卡、进修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楚域珩洗完碗上来,看见摊在床上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干什么?”
“去德国进修,导师帮我申的。”
“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提过,你大概没注意。”顾绫舒将一件针织开衫卷起来塞进箱角,头也没抬。
楚域珩的声音凉下去:“你打算走多久?”
“至少半年,看课题进度。”
“就这么决定了?不跟我商量?”
顾绫舒终于抬头看他。
“我跟你商量什么?商量你妹妹来不来住,你都没征求过我意见。”
楚域珩把嘴里的话咽回去,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那晚他睡在床的最右侧,背朝着她,两人之间隔了整条被子的距离。
顾绫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楚域珩平稳的呼吸声逐渐变沉。
她摸到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里,温时谦发了一张照片——海德堡老城黄昏的街景,哥特式尖顶映在内卡河面上,天边粉紫色的晚霞烧了半座山。
配文:“你办公室外面的景色,提前看看。”
顾绫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一周,顾绫舒把自己钉在了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