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此事……”
刘颂跌坐回座椅,手掌紧紧握扶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预知皇诏一事,尚且存有几分巧合,可连眼前女儿姻缘一事,那人也能分毫不差地提前言明,这就绝不可能用巧合二字搪塞了。
他为官半生,阅人无数,也曾见过许多被世人冠以“神算”、“先知”之名的奇人方士,大多都是招摇撞骗的神棍。鲜少数的奇人,或许掌有真才实学,但也可按常理论之。
可眼下府中这人,在他看来,却远远跳出了常理之外,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皇诏是朝堂最高机密,婚约是宗族内定秘事,都能被一语道破,难道真如此人所言一样,能未卜先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刘颂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若真如此,这哪里是什么奇人能人,这分明是个妖人啊!
“父亲?”
刘令仪望着父亲不断变幻的神色,轻咬嘴唇,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后悔自己将此事说出。
相识不过数日,可她对江七的那一句先生,却是心悦诚服。
这份敬重无关风月,也无关半分儿女私情,只是纯粹地折服于他的见识、气度与风骨。
在她看来,江七虽无世家高门的显赫出身,可论谈吐、论心性、论眼界,比起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也不遑多让。
更重要的是,明明身怀未卜先知的本事,对待她这个一开始就表明身份的丫鬟,却无半分倨傲,不曾有过轻视与差遣,自始至终都是温和待人。
刘令仪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逐渐坚定下来。她知晓父亲的顾虑,可她更相信自己的眼光与直觉,江七绝不可能是奸佞之人。
无论是于公于私,还是为了那一句先生,刘柔都觉得自己有必要劝解几句。
她深呼一口气,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见老者缓缓抬手。
老者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目光中露出的肃杀之意,令她心中猛然一颤。
“令仪,你先回房吧。”
老者面无表情,语气不容半分置疑。
刘令仪一顿,望着父亲脸上只有在面见下属时才会露出的冷硬,心头一沉。
她张了张嘴,良久,垂头低声应了一句,“是,父亲。”旋即缓缓退出书房。
待女儿的身影完全消失,刘颂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手召来门外的下人。
“去,将那人叫来见我。”
书房外,江七缓缓推开木门,对着端坐老者,恭敬行了一礼。
“小人江七,拜见刘公。”
刘颂抬头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不必多礼,坐吧。”
待江七入座,他开口道:“怎么样?伤势恢复如何了?居住数日可有不习惯之处?”
老者语气之中满是关切,全然是一副体恤晚辈的长者姿态。
江七垂首拱手,态度恭谨有度:“劳刘公挂心,伤势已大好,府中照料周全,一切都十分妥帖,小人心中唯有感激。”
“好好。”
老者连道两声好,笑着点头,手捻胡须,开口道:“你入府这些时日,老夫虽未曾与你深谈,却也知晓你见识不凡,连朝中秘事都能一语中的,这般才干,埋没在乡野之间实在可惜。”
顿了一顿,老者继续道:“老夫身居高位,身边正缺你这般有见地的能人。你且说说,心中想做何官?只要你开口,老夫必尽力为你筹谋,尽可让你这一身本事施展出来。”
江七抬眼看向眼前的老者,摇头淡笑道:“小人出身卑贱,从未妄想过入仕途,刘公厚爱,小人心领。”
“小人以为,即便不做官,只追随刘公身侧,做一幕后献策之人,为刘公分忧,已是此生莫大荣誉。”
一番言语,妥当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落在老者耳中,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话音陡然一转,冷了下来。
“不做官?难道你这般惊世才干,便只想做一介草莽英雄,终生隐匿于幕后?岂非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
话音还未落下,老者猛地收敛了所有温和,脸色骤冷了下来,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意,宛若化作刀剑直刺江七。
他一拍扶手,厉声质问道:“你身怀未卜先知之能,洞悉朝堂机密,若他日起势,凭你这等本事,天下谁可制你?!”
“若是你心生歹念,作乱犯上,岂不是要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门外,刘柔屏住呼吸,关注着房内的动静。
她想知道,那人该如何度过这生死一关。
面对老者近乎实质的凛冽肃杀,江七没有半分慌乱,面色平静无波。
“刘公谬赞了。”
“小人何等身份,不过是一喂马贱役,怎敢有那般志在天下的妄想。”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若无贾后的宫变,或许小人如今,还只是楚王府中一个洗马仆役,终日劳碌,只求温饱,何谈作为?”
一席话落,刘颂眉头紧锁,眸中的杀意却未减半分。
“至于作乱犯上?”
江七目光直直看向老者,沉声开口:“若无祸事,何以作乱犯上?若有祸事,难道我等就该引颈就戮,等着别人来杀?”
“难道在天下最重律法的刘公眼里,命格低贱之人也是那草芥般该死枉死?”
刘颂眉头愈发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一派胡言!满口歪理!”
”命格低贱便要作乱?境遇不顺便可犯上?”
“依你之言,天下困顿之人千千万万,皆可举刀相向、祸乱朝纲?”
“老夫执掌律法数十载,最知法度纲纪为何物!”
老者凝视江七,沉声道:“顺理而行为正,逆道而驰为邪,你这番说辞,便是你为自己日后作乱的托词?”
“欲加之罪,小人无话可说。”
江七缓缓摇头,不做辩解,但下一刻,他目光陡然一变,目光如炬看向老者。
“小人且问刘公一句。”
“半月前,贾后发动宫变的当晚,您屯兵于殿内,又是何为!”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令老者骤然起身,面色冰寒,眼神死死盯向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