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七不慌不忙,缓缓合上手中卷册,起身对着刘鄢拱手一礼:“在下江七,今日初到署中当差,不知此位是兄台的,多有冒犯。”
他上来便以弱示人,姿态谦和,随即拱手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你就是江七!”刘鄢冷哼一声,一副早早听闻过他的神情。
江七心中一动,身子又躬下几分。“正是在下。”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哄骗刘公,使你穿上这一身吏服,但现在……”
刘鄢抬手指向他,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立刻从我的位置上滚下来!”
一声斥喝,令署房内鸦雀无声,周遭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江七身上,想看他如何收场。
江七依旧平静,见对方没有告知名讳的意思,便不再执着于此,他放下手直起身子,目光平视对方。
“兄台言重了,在下一介布衣,初入公门,无才无势,何来本事哄骗刘公?”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道:“至于此位,是刘公亲手所引,命我在此当差,在下不过奉命行事罢了,兄台又何必迁怒于我?”
刘鄢见他搬出刘颂,不由得一滞,旋即咬牙切齿道:“奉命行事?”
“自朝堂重起三公尚书曹,我在此位已有半年之久!曹署上下谁不知这是我的位席!””
“刘公素来公正清明,定是你花言巧语蒙骗了他,才令他顶替于我!”
江七摇头,目光扫了署房一眼,淡笑道:“兄台既说刘公被我蒙蔽,那我且问你,我进来时,这三公曹署内空案尚有三四处,刘公为何不指别处,偏偏独独选中你的位置?”
一句话,直戳要害。
刘鄢顿时语塞,脸色骤然一变。
周围众人望向刘鄢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江七将一切变化看在眼中,胸中顿觉稳了九分。他缓缓走出席案,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刘鄢身上。
“世人皆知,三公曹掌刑狱考课,最重实绩与勤勉,对外对内都是功绩严明。”
“刘公总揽曹务,谁在案前勤恳理事,谁在位上敷衍度日,想必他老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江七抬眼,冷笑一声:“方才你说,你在此位已有半年?”
“若你才干出众,履职得当,凭刘公秉性岂会换人?这署中空位尚多,刘公却偏偏指此席,你可知为何!”
最后一句冷厉斥喝,不等对方回答,便一字一句开口道:“分明是你能力不足,不堪此位!”
一语落地,刘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仿佛被戳破了遮羞布,彻底恼羞成怒。
“胡说!你一派胡言!我能力不足?刘公乃我祖父!与我出自一家!怎会偏袒你一个外人?”
“定是你花言巧语哄骗于他,在他老人家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夺了我的位置!”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全然没了半分体面。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尽皆摇头。
仗着血亲关系便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如今被戳破能力不济,便只会拿亲族身份压人,实在上不得台面。
正当刘鄢状若疯癫,还要继续叫嚷之时,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响起。
“够了!曹署重地,岂是你喧哗撒泼之地?”
张恂迈步走出,冷厉的目光看向刘鄢,满是警告意味。
刘鄢转头看向张恂,又看看周遭半年的同僚,竟无一人替他说话,整个人犹如泄了气的气球,踉跄地退了两步。
“你们……”
他抬起手臂,想指责这些昔日同僚的冷眼旁观,却发现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有不断颤抖的手臂。
江七平淡的望着对方,没有再出言嘲讽,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事已至此,孰胜孰劣,已然分晓。
周遭的属吏们看着这一幕,看向江七的眼神彻底变了,带有一丝叹服。
其实谁都看得明白,也都心里明镜,眼前二人都与刘公关系匪浅,裙带关系嘛,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若德不配位,那所谓的关系,在众人看来也就那回事。即便是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一个曹署做事,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刘鄢,进来见我。”
一道威严之声,自署房深处的书房传出,落入众人耳中。
刘鄢身子一颤,失魂落魄向书房走去。
待书室门轻轻合上,整个署房再次平静下来。
“诸位,看够了吗?”
张恂缓缓开口,目光扫视一圈,淡淡道:“各做各事,莫要误了公事。”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继续手上的公务,该草拟的草拟,该整理的整理,署房内重归井然有序。
江七站在原地,对着张恂微微拱手,“方才多谢张主事。”
张恂看向他,带有些许赞许,“江令史不必多礼,日后同在三公曹当差,便是同僚了。”
他嘴角勾起笑容,缓缓道了句:“何况刘公早早便交代于我,礼应照拂。”
“多谢张主事照拂,在下必勤勉当差,恪守吏职,绝不辜负主事与刘公的信任。”江七闻言,再度拱手行礼。
张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返回了自己的主事案前。
江七缓缓落座,目光落于身前案上书卷,心中暗自嘀咕起来。
照拂?
那刘鄢两月的同僚情谊,还是刘公的外祖孙呢,怎不见你半分照拂?
说到底,还是实力说了算,公门之内,从无真正的偏私,只有权衡与取舍,心照不宣罢了。
江七眼神余光扫了张恂一眼,心中已然将此人打上了审时度势的标签。
再说这满堂的署吏,刘鄢的为人真的如此不堪,同僚之情淡如水?竟连一个肯站出来求情的人都没有?
即便是江七自己也没料想到,同一屋檐下,人情竟寡淡到这般地步。
要么就是刘鄢实在不堪人缘太差,要么就是这群人本就是明哲保身,个个趋利避害。
江七心中轻叹一口气,一想到日后要与这群人处在同一屋檐下,不由得有些心烦。
摇了摇头,将心头杂绪尽数甩去,他的心神重新落回眼前的刑册法典中。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旁人,他只需做自己该做的事,便足矣。
殿内深处,刘鄢攥着一纸文书走了出来,整张脸阴沉如水。
路过江七案前,他顿住脚步,眼中满是怨毒。
江七并未抬头,依旧静坐案前,审阅刑册,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份淡然落入刘鄢眼中,反倒让他心中的恨意更盛。他狠狠瞪了江七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三公曹署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