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一老一少共乘一轿返回刘府。轿子行至铜驼街,一股烟火气透过轿帘钻了进来。
此刻距离宵禁时辰尚远,比起早上来时的冷冷清清,晚上的铜驼街明显热闹了许多。
街面两侧的商铺人流熙攘,酒庐前有胡姬随乐曲翩翩起舞,酒香美人动人心弦,孩童们拿着糖人相互追逐,毫不理会身后大人的呵斥,依旧嬉戏打闹。
种种一切,令透过轿帘观察的江七微微失神。
这一副承平盛世的景象,若是他当初穿越到此,便是旁人说这是大唐盛世,他也定会深信不疑。
望着外面热闹祥和的街道,他不由得再一次扪心自问起来。
大好的山河啊,怎么就沦落到胡夷肆虐,濒临破碎的地步呢?
纵然皇帝质朴,可位于帝国最顶端的那群人呢?难道就嗅不到半分危机?真就沉浸在这浮华盛世之中了?
上一场宫廷政变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宫道上血犹未干,难道还不能够引起警示?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真就尸餐素位?无一人有远谋?
江七心中叹息,正当他放下了布帘收回目光时,忽地想通了什么,眼底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是啊,他只是一个外来者,天生割裂使然,才会有强烈危机感,事实的情况是——处于历史中的人,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处于历史之中。
就好像一个极为讽刺的定律,人们总会学习历史总结历史,但最后仍是一样的结局。
无论是何时代的人,人们只会关注于眼前,盲目,服从,从不质疑。
但实际呢?当人们转过头,回想那段足以称为历史的年代,才会突然醒悟当时的荒唐。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人从历史上学到的唯一东西,就是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轿厢内静悄悄的,令外面的热闹嘈杂声愈发清晰。
江七甩去杂绪,平复心情,正欲闭目养神时,对座的老者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今天所见的刘鄢,你觉得如何?”
江七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老者说的是谁,正襟危坐,开口道:“释之与刘鄢公子今日不过初见,相交尚浅,不敢妄断他的为人品性。”
刘颂微微颔首:“但说无妨,老夫要的是你眼中所见,不是客套奉承。”
江七闻言,只得给出评价:“以我观察,公子或许在待人上少了几分圆滑,人情世故方面,或许稍欠打磨。”
他一边斟词酌句,一边留意着老人的神情。
老者是让他但说无妨,可人家是有实打实的血脉关系摆着的,他才入刘家的门几天啊,可没真正傻到口无遮拦挑拨祖孙关系的地步。
江七试图通过老者脸上细微的神情,判断自己这番话是否过重。
可惜,眼前的老者沉浸官场大半生,又岂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看透的?
刘颂端坐如松,只微微点头,令他继续说下去。
江七见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至于公务上……令史一职多是案牍琐事,繁杂细碎,需要沉稳耐得住性子之人。”
“今日所见,刘鄢公子似乎心气颇高,性子也偏于直率,怕是并不适合这令史一职。”
说完,他看向老者。
刘颂闭目,仿佛没听到他方才的言论,直到江七后背微僵时,方才睁眼,威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中带有些许赞许。
“我将他调往了廷尉史一职。”
老者轻叹口气,“老夫为官数十载,一生刚正清廉,不阿权贵,不谋私利,世人皆以释之称我,将我比同汉廷张释之……”
说到此处,老者脸上流露出落寞神情。“这份清名,于国或许尚有微末之用,但于宗族,却是百无一用,甚至是拖累。”
“走到老夫这一步,想来,应该也算是身居高位了。”
老者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自嘲。“一生无子也就罢了,可对亲族也无半分荫蔽,反倒因老夫,让刘氏宗族屡受排挤。”
“如今族中后辈,背地里早已不称我为长辈,反倒拿释之二字讥讽我迂腐固执。”
再次叹息一声,老者微微闭目,脸上尽是寂寥。“或许我真的是老了,近几年我时常在想,如我这般不孝之人,真的担得起释之之名吗。”
此刻的刘颂,不再是执掌天下律法刑罚,刚正不阿的三公尚书,反而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孤寡老人,落寞沧桑。
江七张了张口,喉咙发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良久,他抬手覆在老者苍老的手上,道了句:“有释之在。”
刘颂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胸怀大志,又有大本事在身上,将来成就必不在老夫之下。”
“可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老者紧握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他。
江七心有所感,知晓对方要说什么,点头正声道:“父亲放心,将来无论广陵刘氏宗家如何待我,释之此生,必不负刘家。”
刘颂脸上欣慰更甚,轻叹道:“倒也不用如此。”
“若将来,我刘家后辈出了有才之人,你可提拔任用之,若是没有……”
老者停顿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你可收回他们权位,剥其过盛的财帛,只保这一族安稳,粗茶淡饭的传承下去,也好。”
“孩儿,谨记。”江七重重点头。
刘颂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多言,闭上双眼。
江七坐回原位,望着眼前的老者,心底尽是复杂。
清官难断家务事,纵然手握大权身居高位,也难免如此。
老者一番言论,无非是想要一份保证,日后不与刘氏宗族冲突的保证。
这令江七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因为,他的出现,本质上就站在刘氏宗族的天然对立面。
要知道,古代封建王朝,所谓的政治遗产是可以继承的。
刘颂膝下无子,虽有女儿刘令仪,却因女儿身根本无法名正言顺地继承。那么问题来了,若刘颂几年后归天,膝下又无一子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政治遗产浪费了?
面对这个问题,世家高门早有应对之法——过继。
最为耳熟能详之人就是袁绍,只靠着过继便逆袭翻身拿到了袁家最顶级的政治遗产,直接顶上了四世三公的名头。
而今天,刘氏宗族原本用来承接刘颂政治遗产的刘鄢,遭他顶替愤恨离去。
对方会善罢甘休吗?显然不会。
在刘氏宗族的眼里,江七已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容不得半分商量的余地。
原本江七已经做好了对付刘氏宗族的心理准备,可老者的一番话语,令此刻的他犹豫了。